征得家人应允后,他重新整理好衣帽,拉紧外套领口,缓步走出家门。
门外的街道早已褪去晨间厚重的浓雾,视野开阔清晰,整条街敞亮舒展。
路面缝隙与路边墙角,还散落着昨夜燃放鞭炮留下的细碎红色纸屑,星星点点,零落铺在青灰的路面上,是旧岁辞别的淡淡痕迹,也是新年留下的细碎印记。
街上的行人比上午多了不少,大多是结伴出门拜年或是闲逛的邻里熟人,三三两两并肩慢行,边走边说笑,语气轻松闲适,没有平日赶路的急促。
孩童偶尔跑过,带着清脆的笑闹声,为安静的街巷添上几分鲜活的气息。
文砚没有定下目的地,只是顺着平日里熟悉的路线漫无目的地缓步前行。
路过常去的小巷,路过去往学校的大路,路过曾经一同停靠过的路口,目光总是下意识朝着岑野家所在的方向望过去,心底悄悄藏着一丝微弱的期许,盼着或许能在街角、在路边,不经意间遇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慢慢走着,脚步放得很缓,一边走一边打量着新年里小城的模样。
两旁民居门上贴着崭新的春联,红纸黑字,在日光下格外醒目,不少门框边还挂着小小的红灯笼,在微风里轻轻晃动,朴素又有年味。
街边零星的小店大多还关着门,唯有几家便民铺子半开着,透着淡淡的烟火气息。
一路慢行,渐渐走到城郊的河畔空地。
冬日的河畔依旧带着萧瑟,岸边草木还维持着深褐枯黄的模样,枝桠光秃,尚未冒出一丝初春的新芽,一切还沉在寒冬的蛰伏里,静待回暖。
河水不急不缓地向前流淌,河面被午后阳光铺出粼粼的碎光,风拂过水面,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波纹,安静又绵长。
文砚走到一处背风又向阳的石阶旁停下,弯腰坐下。
石阶被日光晒得温热,隔绝了地面的湿凉,身后有矮坡挡风,身前便是缓缓流淌的河水。
他微微侧身,迎着暖阳坐着,日光落在肩头、后背,一点点驱散身上久坐屋内的沉闷与微凉。
他手肘轻搭在膝上,目光落在平缓流动的河面,放空思绪,静静享受这份独处的安然,心里却依旧隐隐留着一丝牵挂。
而此刻的岑野,上午也同样被家中拜年的琐事占满了时光。
一整个上午,亲戚往来不断,寒暄、问好、闲谈,一波接着一波,身处热闹之中,耳边人声不断,看似喧嚣热闹,心绪却始终没能真正沉静下来。
待送走最后一批亲友,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后,岑野反倒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坐不住,也静不下,索性和家人打了声招呼,出门随意走走透气。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喧闹被关在身后,周身一下子清净下来。
岑野没有刻意思索去往何处,脚步下意识便循着往日两人一同走过的路线前行,脚步不急不缓,目光沿途慢慢扫视着街巷两旁,看似随意闲逛,眼底却藏着不自觉的留意,心里同样揣着一份淡淡的期待,说不清是刻意等候,还是下意识的期盼。
他穿过几条熟悉的街巷,走过交叉路口,慢慢朝着城郊河畔的方向走去。
这条路线,从前冬日上学、傍晚返程,两人一同走过无数次,早已刻进习惯里,不用刻意辨认,脚步便自然而然朝着这个方向靠近。
越靠近河畔,周遭越发安静,远离了居民区的拜年喧闹,只剩风声与流水的轻响。
岑野抬眼望向河畔石阶的方向,目光轻轻一扫,便定格在那道静坐的身影上。
清瘦的身形裹在素色冬外套里,侧身对着河面,脊背挺直,安安静静倚着暖阳独坐,周遭行人寥寥,那道身影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格外清宁,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岑野也一眼便认出是文砚。
他下意识放缓了脚步,没有立刻出声呼喊,也没有快步上前打破这份安静,只是静静站在后方不远处,停了片刻,默默望着对方独坐的背影。
阳光落在文砚发梢,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四周微风轻缓,河面波光淡淡,一时之间,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不忍惊扰这份岁首难得的安然。
静坐的文砚耳力敏锐,察觉到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似路人匆匆路过的声响,缓慢又克制,他微微偏过头,循着声响转头回望。
四目相对的一瞬,两人皆是微微一顿,目光轻轻相撞,带着一点意料之外的讶异,随即又化作淡淡的了然。
文砚紧绷的唇角慢慢松弛下来,一点浅淡温和的笑意,轻轻漾在眉眼间,安静又柔和,驱散了独处时淡淡的清冷。
岑野抬脚走上前,一步步靠近,在文砚身旁的石阶上缓缓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不近,一同迎着午后偏暖的日光,身后无风,暖意包裹着周身,将冬日残留的寒意挡在身外。
“出来闲逛?”岑野先开口,语气平淡松弛,没有刻意的客套,像是寻常无数次碰面时自然的问话。
文砚轻轻点头,目光重新落回前方缓缓流淌的河面,声音温和平缓:“在家待了一上午,一直忙着待客,闷得有些久,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