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操场渐渐空旷冷清,只剩零星路过的学生。岑野静坐片刻,缓过浑身疲累,才起身拿起水杯和篮球,慢悠悠朝着教学楼折返。天色越来越暗,走廊走廊灯光全数点亮,暖白灯光照亮整条长廊,晚自习预备铃声悠扬响起,三三两两学生快步赶回教室。
岑野踏入七班教室时,班里同学基本全部落座,安静等待老师到来。他轻手轻脚走到靠窗后排座位放下篮球,拉开椅子坐下,拿出晚自习要用的数学试卷摊开桌面。傍晚留在录音笔里提问的函数平移题此刻摆在眼前,盯着密密麻麻文字与图形,目光扫过题干两三遍,脑子依旧昏沉绕不清变换逻辑,眉头不自觉轻轻蹙起。
同桌女生苏桐余光瞥见他紧皱眉头反复翻看试卷,放下手中笔小声转头:“岑野,数学卷子这道函数题你不会吗?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步骤?”
岑野抬头看向她,迟疑一瞬轻轻摇头:“不用了,谢谢你。”
苏桐见状没有勉强,笑着转回身子继续做题:“要是之后实在想不通随时可以问哈。”
岑野颔首道谢,独自对着习题默默琢磨半天,笔尖始终没在草稿纸上落下几笔。整节晚自习大半时间耗在这道题上,依旧没能理顺思路,心里烦闷悄然泛起。课间休息铃声响起,教室里短暂恢复小声交谈,他趴在桌面上闭目小憩,脑海不由自主想起储物间录音笔里陌生男声温和平缓的讲解。
“那人讲题不照搬书本话术,要是能当面问问就好了。”岑野心里暗自思索,随即又自嘲摇摇头,偌大学校茫茫人海,想找到隔空留言的人谈何容易。
另一边,高二三班晚自习安静有序。文砚低头伏案刷题,中途停下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周韩侧过脑袋小声搭话:“看你晚自习频频走神,下午东西顺利放回储物间了?后续还打算来回留话?”
文砚放下笔望向窗外夜色,轻轻应声:“嗯,放回去了。对方傍晚应该会去看回复。”
“你们俩这样隔空留言答题,互不透露身份,还挺有意思的。”周韩撑着下巴闲聊,“话说你就不好奇对方是谁?男生女生、哪个班级?”
“有点好奇,但没必要刻意探寻。”文砚指尖轻点桌面,“他阅读解题吃力,我考场容易耳鸣浮躁,各自都有不便直白言说的难处,匿名反倒自在。一旦知晓身份,往后碰面难免尴尬,没法安心随口提问答疑。”
周韩思索着点头:“倒也是这个道理。不过天天抽空跑一趟储物间,来回折腾不嫌麻烦?”
“算不上麻烦,当作傍晚散心散步了。”文砚淡淡答道。
说话间晚自习下课铃声响起,晚间走读生陆续收拾书包离校,住校生留在教室继续晚自修。文砚整理好习题资料,跟周韩简单道别,独自走出教室。夜晚走廊晚风微凉,灯光冷清,来往学生不多,他循着白天路线,再次去往教学楼后方闲置储物间。
推开虚掩房门,屋内比白日更加昏暗,仅有气窗透进一缕微弱路灯光线。文砚随手摸到墙边废弃凳子坐下,伸手从杂物箱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先是自己昨日讲解物理题的音频,过后便是岑野缓慢沙哑的声音缓缓传出:先是提出数学函数平移的疑问,后半段轻轻说起球队加练劳累、夜晚失眠心绪浮躁的细碎心事,语气带着疲惫低落,没有刻意抱怨,只是安静倾诉。
音频播放完毕,屋内只剩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声响。文砚握着录音笔沉默片刻,先是理清函数题型的简易拆解思路,避开繁杂公式术语,用循序渐进的大白话梳理变换规律,标注容易混淆的误区。
录完习题解答,停顿几秒,想起对方诉说失眠烦躁的话语,又轻声补充几句:“训练过后肌肉紧绷亢奋,睡前可以轻轻拉伸腰腿,别过早躺着闭目硬睡;脑子纷乱的时候慢慢深呼吸,试着放空杂念,别反复回想习题与训练内容,会容易放松下来。”
没有多余客套寒暄,录完内容保存妥当,依旧把录音笔放回原先隐蔽位置。
正要起身离开,门外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缓慢的脚步声,慢慢停在储物间门口。文砚动作一顿,下意识安静坐在凳子上没出声,屋内漆黑看不清人影。
门外的岑野结束晚自修,想着过来再查看一遍回复,抬手正要推门,察觉到门缝里隐约有动静,抬手的动作骤然停下,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推开房门。
一时间,门内门外两人静静隔着一扇老旧木门,谁都没有出声。屋内昏暗沉寂,屋外廊灯亮着,一缕光线卡在门缝中间,安静蔓延着微妙的僵持氛围。
岑野迟疑几秒,不确定里面是谁,怕贸然推门闯入打扰到人,犹豫片刻,终究悄悄转身,放轻脚步慢慢离开,打算晚些没人的时候再来。
屋内文砚听见脚步声渐行渐远,轻轻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窄窄门缝望向空荡荡的走廊,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片刻后推门走出储物间,顺着夜色走回教室。
夜色渐深,教学楼灯火依旧明亮,一只藏在旧纸箱里的录音笔,连着两个互不相识、各有困扰的少年,隔着一间幽暗储物室,开始一场无声又缓慢的隔空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