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四章·和尚的过去
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不是暴雨,是那种绵密的、缠人的秋雨,像一根根细针扎在屋顶的破瓦上,沙沙沙沙,没完没了。
陆七八靠在佛像底座上,左臂抱着膝盖,右手搭在刀柄上。她没睡。右肩的伤在阴雨天疼得厉害,像有人拿锥子在骨缝里慢慢拧。
小七躺在她身侧的干草堆里,身上的高热让他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陆七八把一只手搭在他的脉搏上,跳动虽然快但还算有力。
谢停云在对面盘腿坐着,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陆七八知道他没睡——他呼吸的节奏每隔一会儿就会变一下,像是在听外面的动静。
灰驴趴在墙角,脑袋搁在蹄子上,偶尔甩一下耳朵,赶蚊子。
庙里很暗。谢停云生了一小堆火,用的是庙里不知哪个年代留下的干柴。火苗舔着地面,映得佛像的下半截忽明忽暗。菩萨的脸藏在暗处,看不真切。
陆七八盯着火苗,脑子里乱得很。
不渡走了。
可他那句话还在她耳朵里转——命硬的人,活得久。但活得太久,未必是福气。
什么叫活得久未必是福气?
她十七岁,离"活得久"还差得远。但不渡说这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说一个十七岁的姑娘。像是在说……一个他认识的人。或者一段他忘不掉的事。
还有那串念珠。十八颗。断的是命。
陆七八想不通。她这辈子最烦想不通的事,想不通就要去问。可人已经走了,追也追不上。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就在这时,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沉,有点拖沓,一脚深一脚浅,踩在泥水里吧嗒吧嗒响。
陆七八的手立刻握紧了刀。谢停云也睁开了眼,两人对视了一下,谁都没出声。
脚步声停在庙门口。
然后一个影子晃了进来。
"回来了。"那人说。
是不渡。
他走得太急,差点一脚踩在佛像后的小七身上。陆七八眼疾手快,短刀柄往旁边一横,挡住了和尚落下的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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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
葫芦不大,土黄色的,表面磨得发亮,看年头不短了。不渡的僧袍外面罩了一件不知从哪弄来的破蓑衣,湿淋淋地往下滴水。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头发贴在脸上,胡子也湿透了。
但他眼睛很亮。
不是那种清醒的亮。是喝了酒之后那种发红发热的亮。
"小施主们还没睡?"他打了个酒嗝,往庙里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火堆旁边。蓑衣上的水滴在火上,发出嗤的一声,冒出一缕白烟。
"你不是走了吗?"陆七八说。
"走了。"不渡拧开葫芦盖,灌了一大口,"走了一半,雨又下了。天黑了,路滑,摔了两跤。想了想,还是回来吧。反正这庙不要钱。"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破庙是他家一样。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师傅还喝酒?"
"和尚怎么不能喝酒?"不渡晃了晃葫芦,"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来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