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卯时就起身了,说是要去接见贵客。”轻云一边说,一边伺候他更衣,“殿下走时还吩咐了,不许吵醒您。”
“贵客?”沈羡玉随口一问,语气很淡。
“是。”轻云正低着头给他腰间佩着玉坠,顿了顿:“奴也不大清楚,只隐约听前头的人说,是先皇后的一位故人。”
沈羡玉的手慢慢放下来,目光落在镜中自己的脸上,怔了一瞬。
先皇后。那是萧翎的生母。
他从前隐约听人提起过,先皇后一直不待见萧翎。至于何故,也无人知晓其中的缘由。
晨雾未散,官道上的雪被车马碾得泥泞不堪。萧翎勒住缰绳,远远便瞧见亭中一人。那人一身半旧的青袍,身形清瘦,面容与先皇后有几分相似,只是被多年的风霜磨得粗糙憔悴。裴诉自先皇后崩逝后,便被贬斥,再不曾踏入过京城。
萧翎翻身下马步入亭中。裴诉目光在萧翎脸上扫过,他还是记忆里的样子,眉眼温润,笑意淡淡。
裴诉躬身行礼:“拜见殿下。”
“舅舅不必拘束,此番舅舅回京,本王还望舅舅能帮衬一二呢。”
裴诉闻言笑容在脸上一僵:“殿下厚恩,臣没齿难忘。
“此处风大,不是说话的地方。舅舅若不嫌弃,不如随我回府一叙。”
裴诉不自觉地往亭外自己的马车和随侍瞥了一眼,他本打算独自进京,刚想开口拒绝,他抬眼看了一下萧翎。
萧翎也正看着他,面上仍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看不出丝毫不悦。可那双眼睛,裴诉说不清楚,只是目光刚一触上,心里便莫名地紧了一下。
“舅舅?”萧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温和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催促。
“臣……”裴诉把到了嘴边的话悉数咽了回去,低声道:“叨扰殿下了。”
萧翎没再多言,转身往马车走去。
风从长亭外吹来,凉飕飕的,灌进领口。裴诉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马车在王府门前缓缓停下。萧翎刚掀帘下车,便瞧见门前立着一人。
那人一袭绯色纱金裙,衣摆上金丝绣着折枝红梅,随着微风摆荡。发髻挽着一支百鸟衔珠簪,两侧簪着翡翠扁方,耳下坠着玛瑙耳档。
沈羡玉远远便瞧见了自己的夫君,见萧翎下了车便迎了上去,他腰间玉佩、禁步挂了一堆,走动时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夫君!”沈羡玉径直扑进萧翎怀中,萧翎怀里顿时多了一个温香软玉,他低眸看去,沈羡玉正仰着脸冲他笑,颊边浮起浅浅梨涡,一双眼睛亮盈盈的,盛满了毫不遮掩的欢喜,又往他怀里蹭了蹭。
萧翎揽住他的腰,掌心触到那一把细软的腰身,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浮起一丝真切的暖意。萧翎抬手拢了拢他鬓边被风吹散的碎发,指腹蹭过他微凉的耳廓。
“怎么穿得这样单薄?站在风口里,也不怕冻着。”萧翎回过神来,嘴角浮起笑意道。
沈羡玉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汪春水:“我想早点看见夫君嘛。”
他说着,又往萧翎怀里蹭了蹭。萧翎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笑意更深了些,抬手捏了捏他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凉意,微微皱了皱眉。
“脸都冻凉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心疼,“下次在屋里等,不许出来了。”
沈羡玉“哦”了一声,乖乖点头,可眼睛弯弯的,显然没真的听进去。
萧翎无奈地摇了摇头,揽着他往府里走,又回头望了一眼身后的马车,眼底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身后的随侍似乎早已习惯了这副光景,一个个垂着眼,该做什么做什么,只当没看见。
马车里的裴诉,掀开车帘望见这一幕,怔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