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文小说网

鱼（第1页）

马车在官道上走了三天。

永安城已经远远地落在身后了，沈宅的桂花香、林姨的桂花糕、萧长清的桃花酿，都变成了记忆里淡去的影子。季舟坐在车辕上——不是车厢里，是车辕上。她说今天想吹风，忘迟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缰绳，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余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几缕碎发飘到他肩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也没有拢，就让它飘着。

“姑娘。”他开口了。

“嗯。”

“你小时候……在江南，见过河吗？”

季舟沉默了一会儿，她小时候被关在笼子里，连院子都很少出去，更别说河了。

但她没有说“没见过”。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可怜，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他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了。

“见过。”她说，“季家后院有一条沟渠，下雨的时候会有水流过。”

“沟渠里有鱼吗？”

“没有。”

“那你想看鱼吗？”

季舟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里很清晰，他没有看她，他在看路。但他的耳朵红了。

“前面有一条河，”他说，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些，“我听见流水的声音了，应该……有鱼。”他顿了顿。“我抓鱼给你吃。”

季舟没有说话，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她只是转过头，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但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浅笑。

----

河水声先于河出现在视野里。

哗啦哗啦的，不是那种汹涌的、拍打岩石的声音，是轻柔的、像有人在远处哼着没有词的歌。官道拐了一个弯，河就露了出来。不宽，两岸长满了青草，远看是天空给河水染上蓝色，近看却是河水清澈见底，可见河中卵石，游鱼嬉戏。阳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像有人把一捧碎金撒在了河里。

忘迟勒住马。“到了。”

季舟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河边。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水——凉的，山泉的清凉，很干净。

忘迟把马拴在树上，从车厢里拿出一只木盆，卷起袖子，走到河边。他的手臂很白，上面还有没褪完的旧疤，一道一道的，他挽起裤腿，走进水里。水没过他的小腿，凉意从脚底窜上来，他打了个哆嗦。

“姑娘，你等着。”他说。

他弯下腰，双手伸进水里，一动不动。季舟坐在岸边的草地上，看着他。阳光照在他身上，竹青色的长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胛和窄窄的腰身。他的头发半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忽然猛地一抓。

水花溅起来，一条巴掌大的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甩来甩去，甩了他一脸水。他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颧骨鼓起来，嘴唇咧开，露出两排白牙如一个孩童般，一个从来没有被人好好对待过的、第一次抓到鱼的孩童。

季舟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口干枯的井底，水又多了那么一点点。不是很多，但足够映出他的笑脸了。

他把鱼放进木盆里，又转过身，继续抓。一条，两条，三条，他抓了五条，够吃了。

----

他蹲在河边，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那把是他在永安城街边给人家写字用赚来的钱买的。他握着它，犹豫了一瞬。他仅有的几样东西之一，他从来没有杀过鱼。

今天他把它拿出来了。

他杀鱼的动作很生疏，他没杀过鱼。在小倌馆里，他不需要杀鱼，有人把饭菜端到面前，冷的也好，馊的也好，他只需要吃。他从来没有亲手处理过一条活着的生命。他的手在抖，刀刃划开鱼腹的时候，鱼尾巴甩了一下，甩了他一手血。他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刮鳞，开膛，掏内脏。他的手越来越稳，越来越快，到第五条的时候，他已经很熟练了。

季舟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他。她看着他蹲在河边，手里握着那把小小的匕首，杀鱼的样子，忽然想起了自己。

她杀人的时候，也是这样。不是残忍，是平静，是像在做一件必须做的事，不带情绪，不带犹豫，不然那些人就会杀了她。但他在做一件不是必须做的事，他不需要杀鱼给她吃，他能选择不杀，可他做了。

五条鱼杀好了，他站起来，把鱼拿到河边洗了洗，血水顺着手指流进河里，很快就被冲散了。他走过来，在岸边找了几根树枝，搭了一个小小的烤架。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吹了好几下才点燃。火苗舔上干草，噼里啪啦地响。

他把鱼串在树枝上，架在火上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