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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衣少年（第4页）

但她今天想喝。

“好。”她走过去，坐下来。

萧长清给她倒了一杯酒，酒在暮色里泛着光，像一汪融化的夕阳，他举起杯子。“敬姑娘。”

“敬什么？”

“敬缘分。”

季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黝黑的，很深却很亮，他的眼里有月亮。她不知道“缘分”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这个人坐在她对面，给她倒了一杯酒，笑着说“敬缘分”，她不想拒绝。

她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酒很辣，辣得她呛了一下。萧长清笑了，给她续了一杯。“慢点喝，这酒后劲大。”

季舟没有慢，她又喝了一杯，又一杯。

萧长清没有再劝，他只是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暮色越来越浓，院子里的桂花树从绿色变成灰绿色，又从灰绿色变成黑色。灯笼没有点，月光照下来，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玉，像雪，像她随时会化掉。

“姑娘，”萧长清说，“你为什么戴着锁？”

季舟放下酒杯，低头看着脚踝上的金刚锁。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萧长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因为我是恶鬼啊”她苦笑着说。

萧长清愣了一下，然后他也笑了。“巧了，我也是。”

季舟抬起头，看着他。

“我爹是永安城的刺史，”萧长清说，“在别人眼里，我是萧家的小世子，锦衣玉食，要什么有什么。但我知道，我不是什么好人。”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杀过人。”

季舟没有问为什么。

“去年冬天，”萧长清说，“有一伙山匪洗劫了永安城外三十里的李家村，杀了二十三口人。我带着人追了他们三天三夜，抓到了四个，当场砍了三个的脑袋。剩下的那个，我留了一命，带回去审，审完了，还是杀了。”

他看着杯子里的酒映着月光。“我没有觉得害怕，没有觉得内疚，我只是觉得——杀得好！痛快！”

他抬起头，看着季舟。“所以你说你是恶鬼，我说巧了，我也是。”

季舟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但亮的方式不一样了。不是太阳那种亮，是月亮那种亮——不是自己发光，是反射别人的光。他反射的是她，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个戴着锁、穿着霁青色衣裳、被世人谩骂的恶鬼。

她觉得不孤单了。

“再来一杯。”她说。

萧长清笑了，给她倒满。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季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杯，只记得萧长清一直在说话，说永安城的趣事，说他小时候闯的祸，说他爹打他的时候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听着，偶尔“嗯”一声，她没有笑，但她没有走。

忘迟站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那一幕。月光下，一青一红，坐在桂花树下的石桌旁，面前摆着酒壶和酒杯。她喝了很多，脸红了——他第一次看见她脸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因为酒。她的眼睛不再像枯井了，井底有水光，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

萧长清在笑，她也在——她没有笑，但她没有走。

忘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窗台上蜷着，指节泛白。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她只是和一个人喝酒，那个人是沈渡的朋友，是永安城刺史的小世子，是那种一出生就站在高处的人。而他只是一个马夫，一个从那种地方出来的、身上全是伤疤的、连姓都不敢用的马夫。

他应该回床上躺着，闭上眼睛，睡觉。可他没有动，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院子里那两个人，看着那一青一红在月光下交叠的影子，看着她的脸被酒意染红，看着她端起杯子一饮而尽。

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个样子，放松的，不是警惕的，不是紧绷的，不是随时准备拔刀杀人的。她像一把收了鞘的刀，虽然还是冷的，但不再让人害怕了。

忘迟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难过。

他关上窗户，回到床边，躺下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闭上眼睛，酒的味道——不是他的，是她的。从院子里飘进来的，混着桂花的香气，淡淡的，苦的，让他想起她靠在他怀里那晚，她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又热又急。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凉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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