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迟站在后面,看着沈渡的笑容,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不舒服,是一种……他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想起那晚在山洞里,季舟靠在他怀里,她的手攥着他的衣襟,她的呼吸打在他颈窝里,又热又急。
那只是一个意外,她发烧了,昏迷了,什么都不知道。她醒来之后,她说有什么想要的跟她说,她问他想吃什么,给他买了衣裳,让他跟在后面。她对他好,和对沈渡好,好像没什么区别…她给他上药,也给沈渡上药,她给沈渡披斗篷,她给他买衣裳,也给沈渡——不,她没有给沈渡买衣裳。沈渡身上的衣裳是他自己买的。
忘迟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些。他是马夫,马夫就是赶车的。马夫不应该想这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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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的眼睛又亮了一下,“那不如住到我家里去。我家就在永安城中,离这里不远。虽然不算大,但有几间空房,比客栈清净些。
沈渡拄着拐杖走在前面,季舟跟在他旁边,忘迟牵马车跟在后面。马背上驮着包袱,包袱里有那包新买的衣裳,还有季舟从当铺取出来的银票。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得得地响,和季舟的金刚锁声混在一起,像两种不同的鼓点。
沈渡一边走一边说话,他说他家世代行医,祖父是太医院出来的,父亲在永安城中开了个医馆,他从小跟着学习,也学了七八成。前日上山采药,是为了找一味罕见的草药,给一个病人续命。草药没找到,命差点丢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季舟没有说话,她只是走着,偶尔“嗯”一声。
忘迟走在最后面,看着沈渡的背影。他拄着拐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脊背挺得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逞强的直,是那种习惯了、自然而然的直。他的肩膀很宽,腰很窄能看出来——他长得很好看。
忘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他想起季舟说过的话,“你是马夫,马夫要穿得体面。”她给他买衣裳,带他去面馆,是因为他是她的马夫。她让他做马夫,是因为他欠她钱,就这么简单。她对沈渡不一样,她和沈渡说话的时候,虽然话不多,但她的语气不一样。不是那种“命令”的语气,是平等的、像对一个人说话的语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个想法让他不太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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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宅在永安城的东边。
不是那种气派的、朱门铜钉的大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灰瓦,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沈宅”两个字,字迹清秀,像是自己写的。门虚掩着,沈渡推开门,侧身让季舟先进。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粗壮,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大伞。树下有一张石桌,两把石凳。墙角堆着几只大陶缸,缸里种着草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不是那种苦的、涩的、让人皱眉的药香,是清的、淡的、像草木被阳光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爹,娘,有客人来了。”沈渡朝里屋喊了一声。
帘子掀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四十有五,穿着一身靛蓝色的布衣裳,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干净利落。她的眉眼和沈渡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琥珀色的,又浅又亮。
她看了一眼沈渡的拐杖,又看了一眼他脚上缠着的布条,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然后她看向季舟。
她的目光在季舟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她脚上——金刚锁。那一步一响的、乌黑色的、刻满咒文的金刚锁。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问。
“进来坐吧。”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温和。
沈渡的母亲姓林,季舟后来叫她林姨。林姨没有问她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脚上为什么戴着锁?她只是给她收拾了一间东厢房,铺了干净的床单,在桌上放了一壶热茶和一碟桂花糕。
“我都听沈渡这小子说了,你是他的救命恩人。你们在这里多停留好好修养吧”她说完,然后就走了。
季舟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菖蒲,绿油油的,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床单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枕头里塞的是决明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她坐在床边,摸了摸那床单粗糙的但很干净。
她想起了季家的那些房间,绫罗绸缎,雕花大床,金丝楠木的桌案,每一件东西都值很多银子。但那些房间是冷的。她睡在里面像睡在棺材里,这个房间不一样这个房间是暖的。
忘迟没有住在东厢房,沈渡说西厢房还有一间空房,问他愿不愿意住。忘迟看了一眼东厢房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他走进西厢房,把包袱放下。
房间比东厢房小一些,窗户朝北,能看到院里的桂花树。床单也是蓝底白花的粗布,枕头里也塞着决明子。
他把那包衣裳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他应该去拴马,去喂草料,去检查马掌,那些是一个马夫该做的事但他不想动。
他听见隔壁的房门开了,又关了,是季舟的声音。她在和沈渡说话,隔着墙,听不清在说什么,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像风吹过水面,沈渡的声音也在,温温润润的像玉掉进水里。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桂花树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树下没有人,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像是刚刚有人坐过。
他把窗户关上,回到床边,躺下来。
决明子的味道钻进鼻子里,苦苦的,涩涩的。他闭上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在破庙里醒来那天,她坐在桌边喝茶。她穿着那件霁青色的衣裳,头发散着,脸上没有表情,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是温的,她说“记得还钱”,她说“做我的马夫来抵债”。他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现在他知道了他该高兴才是,因为做马夫,就可以留在她身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