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涂药(第1页)

沈渡是在第二天午后过来的。他拄着拐杖,手里端着一个黑漆托盘,上面摆着几只青瓷小瓶,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膏体,有的乳白,有的淡黄,有的呈半透明的琥珀色,他把托盘放在桌上一一摆开。

“这些都是我祖父传下来的方子。”他说,“白的是去新疤的,黄的是化旧疤的,这一罐——”他指了指那只最小的青瓷碗,“是专治陈年旧伤的,你身上的疤,有些年头了吧?”忘迟站在窗边,没有回答。

沈渡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这味药要用白芷、茯苓、珍珠粉做底,再加一味紫草。涂在皮肤上,不疼不痒,慢慢地,疤就会淡了。”

忘迟看了一眼那些青瓷碗,又低下头。“多谢沈公子。”

“谢什么。”沈渡笑着道,“你救了我的命,不只是姑娘救的,你也是。那日在湖中,若不是你把我拖上岸,我现在已经是一具浮尸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忘迟,你的疤,是何时留下的?”

忘迟沉默了一会儿。“很久了。”

“多久?”

“记不清了。”他说。他不想回答——它们像年轮一样,一层一层地叠在身上,每一条都是一个他不愿意回忆的日子。

季舟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没有喝,只是端着。茶凉了,她也不在乎。

她看着沈渡把那些青瓷碗一只一只地摆好,看着忘迟低着头站在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沈渡。”

“嗯?”

“他背上的那些旧疤,能治吗?”

沈渡愣了一下,转头看向忘迟。忘迟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但季舟看见了。

“能治。”沈渡说,“但要看疤痕的程度。有些疤年头太久,已经和皮肤长在一起了,不可能完全消除,只能淡化。你介意吗?”

忘迟摇了摇头。

沈渡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卷纱布,一把竹刀,还有那罐淡黄色的膏药。

他蹲下来,打开药罐,用竹刀挑了一点淡黄色的膏体,放在手背上试了试温度。“把衣服脱了。”

西厢房的光线比前厅暗一些,但更安静。窗户朝北,能看到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忘迟坐在床边,沈渡站在他面前,刚要打开药罐,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季舟。“姑娘要在这里看吗?”

季舟放下茶杯,“他是我的马夫,他的伤,我有权知道。”

沈渡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忘迟的手指放在衣带上,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慢慢地、一件一件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裳。外衫,里衣,苍白的皮肤一寸一寸地露出来,像一条被反复蹂躏,粘上肮脏东西的抹布,每一道都是旧的,都是疼的。

他低着头,不敢看季舟,也不敢看沈渡。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手掌上的疤痕不知在想些什么。

沈渡的动作顿了一下,他见过很多伤,战场上、医馆里、贫民窟的窝棚里,什么样的伤他都见过,但他没有见过这样的伤——不是某一次意外造成的,是经年累月的、反复的,新的伤疤叠加旧的伤口,把人当成物件一样对待的结果。鞭痕,烫伤,咬痕,刀伤,还有一些他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疤痕,像蚯蚓,像蜈蚣,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后背。

沈渡皱了皱眉头,他拿起竹刀,挑了一些药膏,开始涂抹。

“会有点凉。”他说。

药膏碰到皮肤的那一刻,忘迟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药膏的这种清凉不是冬天的凉,是薄荷的凉。

沈渡涂得很仔细,从肩胛骨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下。竹刀划过疤痕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轻轻地按一下,让药膏渗进那些凹凸不平的纹路里。房间里只有竹刀刮过药膏的细微声响,和忘迟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季舟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切。她手里没有茶了,她没有去倒。她就那样坐着,看着沈渡的竹刀在忘迟的背上移动,看着那些褐色的、白色的、粉色的疤痕被淡黄色的药膏一层一层地覆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茶香,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淡淡的,清冽的,像深秋泡的第一壶龙井。

她的茶香为什么在他身上?她低下头,闻了闻自己的手腕,也是茶香的,一样的,她不知道。是因为他们朝夕相处,气味早已交融了吗?那他呢?季舟好像没有从未注意到他身上有什么气味。但季舟现在知道了,忘迟的身上有她的味道,这件事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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