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萧长清来得很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推开了沈宅的院门。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色衣裳,腰间束着金带,头发高高束起,马尾上系了一根红色发带,在晨风里一飘一飘的。怀里抱着一大捧东西——走近了才看清,是一坛酒,两只杯子,还有一包用油纸裹着的什么。
沈渡正坐在桂花树下煎药,看到他这副打扮,愣了一下。“你今日要去相亲?”
“比相亲重要。”萧长清把酒坛放在石桌上,“季姑娘呢?”
“还没起。”
“那我等她。”
沈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煎药。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响,白雾袅袅地升起来,混着桂花的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忘迟站在西厢房的窗边,看着院子里的萧长清。红色的衣裳,红色的发带,红色的笑容——整个人像一团火,把清晨的凉意烧得一干二净。他的怀里抱着酒坛,桌上放着酒杯,一看就是来约人的。约谁?不用猜。
忘迟转过身,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叠得很慢,每一个角都抻得很平,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全神贯注的事。他不去看窗外,不去听院子里的声音。他告诉自己——她是他的主人,她要和谁喝酒,要和谁出游,都和他无关。他是马夫,马夫就应该做好马夫的事。其他的事,不该想,不能想,不敢想。
可是她的手那天碰过他的胸口,她的指腹凉凉的,滑过他的疤痕,像在抚摸一件瓷器。她的气息吹在他皮肤上,很轻柔如三月的春风。她的茶香留在他身上,一整夜都没有散。他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一夜没有睡着。
他想问她——你为什么要对我好?你为什么要救我的命?你为什么要给我涂药?你为什么要让我睡在你旁边?你为什么要说“以后不用怕了”?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还可以是一个好人?
他不敢问,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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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舟出来的时候,萧长清已经从石凳上站了起来。
“姑娘,”他笑着,“今日带你去个好地方。”
季舟看了他一眼,今天他穿得格外隆重,像是要去赴什么重要的约。但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就移开了。她看见石桌上的酒坛,看见油纸包里露出的点心——桂花糕,林姨做的,还热着,冒着白气。
“去哪里?”
“城外有一片桃林,正逢花期。我昨日去看过,花开得正好。”萧长清把酒坛拎起来,“带上酒,带上糕,去赏花。”
季舟没有说话,她不喜欢花。花是脆弱的,开几天就谢了。谢了就被踩进泥里,没有人记得它开过,和她一样。但萧长清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在说“你不去我会难过”。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让那双眼睛暗下去。
“好。”她说。
忘迟站在廊下,手里拿着青草。他听见她说“好”,手指在青草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了。
萧长清说:“我借了辆马车,就停在巷口。”
季舟朝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忘迟一眼。“你留在这里休息。”她说,然后她走了。
忘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青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一步一响,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让他留在家里休息,她是好意,他知道。但他宁愿她没有说那句话,他宁愿她像往常一样说“忘迟,备车”,然后他跟在后面,影子一样,三步之遥。一步一响,他数着她的步子,从沈宅到巷口,从巷口到街角,从街角到——
他听不见了,他数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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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林在永安城外二十里的山谷里。马车走了一个多时辰,季舟掀开车帘,看见了那片粉色的云。
不是云,是桃花。满山遍野的桃花,从山脚开到山顶,从山顶开到天边。粉色的,白色的,深粉的,浅粉的,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把一整匹锦缎从天上扔了下来,铺在这片山谷里。风吹过来,花瓣簌簌地落,像下雪。粉色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