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路上走了四五天,路越来越宽,人也越来越多。路边开始出现茶摊、面摊、卖糖葫芦的货郎,远处隐约能看见一座小镇的轮廓,灰瓦白墙,掩在绿树之间,像一幅被雨水洇湿的水墨画。
“前面有镇子。”忘迟说。
这是他们上路以来说过最长的一句话。
季舟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透亮。她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睛。
“去镇上休整。”她说,“买点东西,明早再走。”
忘迟应了一声,轻轻甩了一下鞭子,马车的速度快了一点。
他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想不明白的问题。
她已经给他请了大夫,花了半个月等他醒来,给他买衣服,给他吃的,让他做马夫。她对他好——不,不是好,是“养”。像养一匹马,养一条狗,给吃给喝给住,但不抚摸、亲近,不叫名字。
最让他想不通的是——她没有用他。
在小倌馆里,每一个对他好的人,都是冲着用他来的。赏他银子、衣裳、给他吃的,然后把他按在床上。他以为她也是,他以为她会来。他等了几天,等来的只有每天的饭菜和那句“记得还钱”。
她为什么不用他?他是不是……不够好?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不够好’。在小倌馆里,他只想过不够乖,不乖就会挨打,乖了就不会。但不够好不一样,是你不值得被用。
他的心突然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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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进了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是布庄、粮铺、茶馆、客栈。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大多行色匆匆。
季舟在最大的那家客栈门口下了车,牌匾上写着“云来客栈”三个字,漆已经有些剥落了,但门面还算干净。她走进去,掌柜的抬起头,一张笑眯眯的圆脸。
“姑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一间上房。”
掌柜的愣了一下,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忘迟。忘迟低着头,跟在三步之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衣裳,头发半披着,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一间?”掌柜的确认了一下。
“一间。”
掌柜的不再多问,拨了拨算盘,报了个数。季舟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柜台上。掌柜的眼睛亮了一下,殷勤地递上一把铜钥匙。
“天字号房,二楼最里头,清净。”
季舟接过钥匙,朝楼梯走去。忘迟跟在她身后,一步都不敢多,一步也不敢少。他低着头,盯着她的脚后跟,盯着那一步一响的金刚锁。
走进房间季舟把钥匙放在桌上,环顾了一圈。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窗子朝南,能看到街上的行人。
“你睡地上。”她指着地上说。
说完她走到床边,把那床多余的被子抽出来,扔在地上。
忘迟站在原地,没有动。
“怎么?”季舟转过头,“嫌地上凉?”
“不是。”忘迟的声音很低,“我……”
他顿住了,他想问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他应该问吗?他有权利用问吗?他是她的人,她给他吃给他住,他没有资格问为什么。
季舟看着忘迟,他的眉头皱在一起,薄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在紧张。或者说,他在害怕。
“你想说什么?”她问。
忘迟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不用我?”
话说出口的那一瞬间,他后悔了。这个问题太蠢了,蠢到他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季舟看着他,她的脸上没有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