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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温（第1页）

天亮了。

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漏进来，细细的，金黄的，照在那张乱七八糟的床上。被子掉在地上，枕头歪在一旁，床单皱成一团，上面有血，有汗，有他们昨晚留下的所有痕迹。

季舟还没有醒，她蜷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很紧，像怕他跑掉。

忘迟醒了许久，他不敢动。她压着他的手臂，麻了从手指麻到肩膀，但他没有抽出来。他低下头，看着她的头顶，头发散着，黑得像墨，铺在他胸口，随着她的呼吸一起一伏。

她的脖子露在外面，那道像蜈蚣一样的旧疤，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忘迟想起昨晚——他吻过那里，他的嘴唇贴在那道疤上，一下一下的亲吻。那道疤是她的伤痛，忘迟想要把它抚平。一道吻，平一寸。十道吻，平一尺。

季舟的手腕上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是绳子勒出来的。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她没有醒，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无声无息，一颗一颗地砸在她头发上，渗进那些黑色的丝缕里。

忘迟想，她活着，她在这里，她还在我怀里。自己应该高兴，但如果昨晚自己再晚来一步——我不敢想。

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脸埋进她的头发里。茶香还在，混着血腥味和汗味，可他闻得到。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她脖子下面抽出来。她动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像是不满。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安静了。

忘迟赤着脚踩在地上，地上很凉。他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一件地穿上。衣服上有血，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邦邦的，他不在乎。他看了一眼床上——她还在睡，蜷着身子，抱着他刚才躺过的那个位置，脸埋在枕头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

院子里有一口井，他打了水，端回房间。忘迟找到一条干净的帕子，浸了水，拧干，走回床边。他坐下来，仔仔细细的擦拭她的脸。从额头开始，擦过眉骨，擦过鼻梁，擦过颧骨，擦过嘴角。帕子上的水是凉的，碰到她皮肤的时候，她微微缩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擦得很仔细，像在擦一件心爱的瓷器。把那些干了的血迹、汗渍、不知道什么留下的痕迹，一点一点地擦掉，她没有血色的脸露出来了。

忘迟把帕子放进水盆里，水变成了淡红色。他换了一盆水，又开始擦她的手。从手指开始，一根一根地擦，擦过指缝，擦过掌心。擦到手腕的时候，他放轻了动作，那里有一圈紫红色的勒痕，绳子勒出来的，皮肤破了，结了细细的痂。他用帕子角轻轻地、一点一点地蘸着擦，不敢用力。

随后忘迟慢慢地把她的手下，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这间屋子是那个人贩子的，衣柜里有几件女人的衣裳，皱巴巴的，带着一股霉味。他挑了一件稍微干净一些的——杏色的，灰扑扑的、洗得发白。他又找了一件白色的里衣和一条腰带。他把衣服放在床边，然后弯下腰，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

“季舟。”他温柔细雨的叫她，没有反应。

“季舟。”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一些。

季舟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眼睛是红的，布满了血丝，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水光。季舟的药效过去，刚醒来恍惚了好一会儿。她看着忘迟，像是在辨认他是谁。

“是我。”他缓缓开口，“忘迟。”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的身体软塌塌的，像一摊水。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拿起那件白色的里衣。她的手抬不起来，他握着她的手，一只一只地穿进袖子里。穿到右手的时候，他特意避开了手腕上那道勒痕，把袖口捋平，不让布料蹭到伤口。

白色的里衣穿在季舟身上有些大，领口敞着，露出她的锁骨。锁骨上有一道道淡淡的红痕，忘迟想起来那是他昨晚留下的。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下，想到昨晚的缠绵悱恻，忘迟的脸瞬间染上红晕，然后移开了。他把那件褪了色的杏色外衫给她披上，系好腰带。腰带太长了，绕了两圈还是长，他打了个结，把多余的塞进去。

季舟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呼吸很稳。她的腰很软，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柳枝。他又想起昨晚——她弓起腰的样子，她抓着他后背的样子，她在他耳边说“我要你”的样子。他的耳朵越来越滚烫，他低下头，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忘迟轻声细语的说，她嗯了一声，很细微的声音，他听见了。

他把门打开，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街上很热闹，游神节还在继续。锣鼓声、鞭炮声、人群的欢呼声，从远处传来。

忘迟把季舟抱起来一只手揽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她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颈窝里，手搭在他肩上。她的手指没有力气，只是搭着，随时会滑下去，他往上颠了颠，让她靠得更稳。

走出巷子，上了主街。

街上的人很多，大人牵着孩子，老人拄着拐杖，年轻的男女结伴而行。有人戴着鬼面具，有人穿着花花绿绿的衣裳，有人举着纸扎的龙，在人群里穿来穿去。

他们看见忘迟，看见他怀里抱着的季舟，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他的衣服上有干涸的血迹，怀里的姑娘脸色苍白像是受了伤，然后——

“哎呀，这姑娘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帮忙？”

忘迟摇了摇头，他抱着她，从人群中穿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