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有人从外面把电闸拉了。整栋楼的走廊暗下来的时候,江鲤正醒着。他听见了那一声——楼下传来的,很轻,像什么东西被合上了。然后脚步声,从楼道里上来,一层一层的,在他家门口停住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了,金属碰到金属,转了一圈。
门开了。
他没有起身。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背对着门。他知道是谁进来了。他听见她的脚步从玄关到客厅,从客厅到厨房,又从厨房走到他房间门口。门没有关,走廊里的凉气从门缝渗进来,凉的,让他后颈感觉到一阵明显的收缩。他听见她的呼吸声,很重,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堵住了。她没有出声。但她走到他床边,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她存在的重量,像一道投在他背上的影子。
她伸手了。不是摸他,是扯——扯住他的头发往上一提。头皮被拉紧的瞬间,他整个人从床上被拽起来,上半身离开了床垫。他没有叫。她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扇在他的侧脸上,声音很大,在房间里来回弹了一下。然后她松了手,他摔回床上。他听见她在喘气,呼吸比刚才更重了。她又在骂他了。那些字从她喉咙里挤出来——听不清具体是什么,但每一个都带着同样的重量,像被反复摔打过的石头,被无数次的撞击磨去了棱角,只剩下粗糙的、带着毛边的形状。
有什么东西砸过来了。他感觉到额角被什么硬的边角碰到了,一阵闷疼。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杯子。或者碗。碎在地上的声音很脆,像什么完全被折断了。有碎片溅到他手背上,凉的,刺了一下。他听见她还在骂,声音忽远忽近的。他蜷起来,用手臂护住头。但他没有跑。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停了。他听见她的脚步声从房间走出去,经过客厅,走进另一个房间。门关上了。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他躺在那里,没有动。额角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流,温热地经过眉骨,经过眼角,在颧骨上分叉,一缕往耳侧去,一缕往下颌去。他没有抬手去擦。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浅,很平。天花板的裂缝在黑暗中看不清,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没有数时间。等了几分钟之后,外面响起了脚步声——不是从楼里传来的,是从楼外,从楼下,从巷子的方向。极轻的,一步一步,在安静的夜里几乎不可察觉,但江鲤听到了。那是某种匀速的、带有间隔规律的足音——不像无意经过。后来那脚步声在楼下停住了。然后开始上楼。一层,两层,三层。在他家门口停下了。
他在黑暗中没有动,但眼睛转向了门的方向。走廊里依然漆黑一片,没有透光。但他听到一个极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指甲轻轻刮过门板的声音,连续刮了三下,在他家门的某一小块区域上反复划过,像某种特定的通信方式。他坐了起来。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流,但他坐起来,下了床,光脚踩在地板上。客厅里是暗的,碎玻璃在月光下反着一点细碎的光。他绕过那片碎玻璃,走到门口,没有开灯。他把门打开。
林云舟站在走廊里。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从床上刚起来;外套的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颜色很浅的T恤。他看见江鲤打开门,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额角的伤口上。那伤口还在渗血,在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他看见他的目光停在了那里——在走廊里唯一的光源下,血痕像是被仔细切出的线条,沿着颧骨的弧度流下,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比周围皮肤更深的颜色。
“你流血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个已经观察到的事实。
江鲤抬手摸了一下额角,指腹沾到了一点温热黏稠的东西。“没事。”
林云舟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一眼江鲤赤着的脚和地面上细碎的反光,然后拉起他的手,把他的手指按在了自己的手腕内侧。他腕间的脉搏跳得比平常快一些,像一只在笼中快速扇动翅膀的鸟。“你手是冷的。”他的声音和刚才一样平。
江鲤没有抽回手。“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在隔壁。”
江鲤看着他。他的目光从林云舟的脸上慢慢移开,落在走廊尽头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上。“隔壁?”
“那间空房。我租下来了。”
江鲤的手在他的手腕上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三天前。”
“为什么?”
“因为灯亮着。”
江鲤看着他,没有说话。
林云舟把他的手松开了,但没有退后。“你的血在滴。”
江鲤低头,看见一滴血落在了他光着的脚背上,在皮肤上洇开,顺着脚趾的缝隙往地上滑落。在黑暗中,那血痕显得比在灯光下更深,像是被夜色染过了。他踩过那滴血,走回屋,弯下腰去拿茶几上的纸巾盒。林云舟跟了进来,绕过客厅地面上那片碎玻璃,在茶几旁边蹲下来。
江鲤抽了几张纸巾按在额角上。纸巾很快被浸湿了,红色的面积在白色底色中迅速扩大,像一个正在填满的形状。林云舟伸手接过来,换了一张新的按上去。“别用手。”他的声音不高,“先止血。”他把江鲤的手轻轻拉下来,自己按着那张纸巾。江鲤没有松手。两个人隔着茶几蹲着,中间隔着一小片碎玻璃的反光。林云舟的手指按在纸巾上,透过纸巾能感觉到那一小块皮肤的温度比周围高一些,像一个正在缓慢散热的物体。
“她打你了?”林云舟问。
江鲤没有回答,但那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多久了?”
“很久了。”
林云舟没有再问。他把已经浸透的纸巾拿下来,换了一张新的按上去,按住的时候比刚才轻了一些。
“你起来。”林云舟说。“去穿件衣服。”江鲤站起来,走回房间,穿了一件外套。他出来的时候林云舟已经蹲在客厅中央,把那些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叠好的一张报纸上。玻璃片在他手指间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在黑暗中形成一种细小的韵律。
“不用收拾。”
“会扎到脚。”
林云舟没有抬头,继续捡最后几片碎屑。他把报纸包好放在角落,站起来,洗了手,走到江鲤面前。“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