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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已修改（第1页）

帖子是凌晨发的，发帖时间显示在三点二十分到三点四十分之间，间隔很近，像是有人在同一个时段内接连发出的。江鲤没看到发帖的时间，但第二天早上他进校门的时候，已经有人在看手机了。

校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他走过来，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他们站的位置很随意，但他走过去的时候，那几个人同时停住了目光，那几道目光像极细的线，从他的肩头穿过去，绕到后背，又收回来，像在确认他是谁。他经过之后，身后传来很低的笑声，很短促，像被掐断在喉咙里的半截话。他穿过校园走到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有人从他旁边经过，声音不大，但字句清晰：“就是他。”他继续往前走。那两个字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后被人群的声音吞没了。

上楼梯的时候迎面下来几个人，看见他，让到了一边。他走过去了，但那几个人没有立刻动，像在等他的背影拐过转角之后才继续他们的谈话。到教室门口的时候，里面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像是被谁按住了，等他的手从门框上移开才慢慢松开。他走进去，从那些目光之间穿过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课桌里是空的。不是没有早餐，是空的。他坐了一会儿，手指搭在课桌边缘的木纹上，沿着那道细长的划痕来回划了一下，没有用力。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林云舟来了。从后门进来，在他旁边坐下。他坐下的时候带进来一丝外面的风，微弱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凉意。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江鲤。他把书包放下来，动作很轻，拉链的声音在教室的安静中被放大了。

第一节课是语文。老师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他们这个方向停了一瞬——只是一瞬，像光线被什么东西折射了一下，然后又移开了。他开始讲课，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江鲤能听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能听到前排同学翻书的声音，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榕树叶的声音。但没有听到别的声音——那些课间会有的低声交谈、压低的笑声、窃窃私语，在这一节课里都没有出现。只有沉默。那种沉默像一个容器，把所有人装在里面，而他坐在容器的底部，能感觉到那种压下来的静默正在慢慢收紧。

下课铃响的时候，那些沉默开始裂开。有人开始说话，声音很小，像怕被什么人听见。江鲤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有人挡在那里——不是故意的，两个人在门口说话，看见他过来，没有让。他等了片刻，侧身从他们旁边的缝隙里挤了过去。那两个人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但他走过去之后，身后传来一个压低了的“就是他”的声音。

他走在走廊里，那种感觉又来了。从教室到厕所的这段路很短，但每一步都在经过不同的人——有人在教室里坐着，有人在走廊里站着，有人在窗边靠着。他的目光没有看他们，但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像针尖轻轻抵着皮肤表面，没有刺破，但持续地存在着。他走进厕所的时候，里面有人在洗手，他进去的时候那人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低下了头。水流声在安静的厕所里持续了很久，然后水关了，门开了又关了。

江鲤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因为连续几天没有睡好，眼下的青黑比平时深了一些，像一小片阴影，边缘模糊，被灯光照得泛着极淡的灰。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但隔着一扇门，他听到了几个词——“昨天台上”“道歉”“搞什么”。然后声音远去了，门外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轻。他没有转过头去看，在洗手台前站了片刻，水流过手指的声音在空荡的厕所里格外清晰。

他走出厕所的时候，林云舟站在走廊里。没有靠着墙，站得很直，像在等一个人走完一段路。“你出来了。”他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你在里面待了很久。”

“没有很久。”

“八分钟。”

江鲤顿了一下。“你数了？”

“数了。”林云舟说，“你进去的时候我在走廊那头，数到你出来。”

“你在这里等了我八分钟？”

“嗯。”

走廊里有人经过，看到他们，又走过去了。江鲤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你不用等。”

“我想等。”

江鲤抬起头看着他。窗外有光照进来，落在林云舟的肩膀上，校服的那一小片布料被照得微微发亮。“走吧。”他先转身往回走了。

下午的时候，周杰他们来找他。三个人站在教室门口，堵住了大半的光线。周杰先进来，在他的座位旁边站定。李豪跟在他后面，赵坤在门口靠着墙，没有进来，但能看到他的轮廓在门框里投出一小片影子。

“江哥，你没事吧？”周杰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没事。”

“那个帖子——”周杰没说完，他已经看到江鲤的表情，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我们把论坛上那些评论骂回去了，”周杰的声音不高，在教室的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用了好几个号。虽然没什么用，但是——”他停了一下，“反正不能让他们白说。”

江鲤看着他。周杰的头发染了色，那几缕黄色在逆光中显得很浅。“谢了。”

周杰愣了一下。“谢啥？”

窗外的光正在移动。从教室的地面移到墙上，又移到天花板。他们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多说话。上课铃响的时候周杰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坤侧过身给他让了路，然后看了一眼江鲤的方向——很短的一眼，像在确认什么，然后转过身，和那两个人一起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被其他声音覆盖了。

下午第三节课的时候，林云舟被叫去了办公室。他站起来的时候江鲤感觉到了——旁边的椅子被轻轻推了一下，在桌腿上刮出一声几乎不可闻的声响，然后那道影子离开了座位，从后门走了出去。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江鲤低下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空气中挪动，像水底的沙粒被水流推着，慢慢聚拢，又慢慢散开。窗外的榕树叶被风翻动着，叶背的银白色在斜照中一闪一闪的，像许多很小的信号灯。他能听到指针在纸面上移动的轻微声响，能听到粉笔落地的脆响，能听到有人压着嗓子说话时气息漏出的声响——但那些人没有看他。他没有被排除在外，因为他本来就不在那里。

放学的时候林云舟还没有回来。江鲤收拾好书包，没有回头看那张空着的桌子，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的人很少了，大部分已经走了。落日的余晖从尽头照进来，把地面染成一层均匀的暖色。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校门外那棵榕树底下站着三个人。周杰、李豪、赵坤，和他离开时一样。他们没有走过来，只是在那里站着，像等他出来。在他走近的时候，周杰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李豪先开了口：“一起走？”

江鲤看了一眼他们三个人，然后说：“走。”

五个人一起走了一段路，中间没有人说话。风从楼之间的空隙穿过，偶尔把路边的塑料袋吹得翻卷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们之间隔着不等的距离，走路的速度不同，步幅不同，但方向是一样的。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周杰停下来。“江哥，明天见。”

“嗯。”

他们走了。江鲤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拉越长，然后拐进了巷子里。他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然后在路边停下来。路灯在他面前亮着，在地上切出一小圈黄白色的光。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口袋里手机亮了一下，震动带起轻微的颤动从布料传到大腿的皮肤表面，像一小块石头落进水里。

他拿出来看，消息只有一行字：我没事。明天见。是林云舟发的。他看着那三个字——“我没事”，又看了一遍。他没有回消息，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

远处有人在说话。那些声音被距离推远了，模糊了。他看着窗外那棵榕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着，被光穿过，又落回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