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娘已卸去那身老迈的伪装,虽是朴素装扮,年尽四旬。但那眉目间的清厉与历经风霜沉淀下的气度,在昏黄光线下清晰可辨,非寻常脂粉颜色可比。
夏柳一身素衣,面色虽白,见到谭玟后却眉眼灵动,全无重伤后的颓靡。谭玟知她为护七娘与“夜不良”根基,曾自戕未遂,以至失声,心中敬意与怜惜并生,对她抱拳,深深一揖,“夏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谭某感佩。”
七娘见他瘦得见骨,心下不由一痛,未多言,只将一盏热茶推至他面前。
谈及子午岭案终局与刘煌死罪,谭玟终于道出所想。七娘眉间蹙起,“劫囚劫法场,那是话本里的段子。这世道官法如炉,谈何容易。”
她沉默良久,方道,“历来死罪,证据若不足,或可求个缓刑或流放。”
谭玟摇头,声音微涩,“刘煌背后的周家,早已拿出‘铁证’,将他死死钉在‘资匪’的罪名上。他们弃车保帅,切割得干净利落,岂会容人翻案?”
顿了顿,他眼底掠过一丝极黯淡的光,“我亦想过‘赎刑’——向官府缴足巨资,抵其死罪。这是官府默许的‘买命钱’。只是那数目……绝非一人之力可及。”
他孑然一身,除却一身尚未褪尽的伤病与皇城司无形的枷锁,何来巨万钱财?
室内陷入更深的沉默。谭玟内心苦闷翻涌。刘煌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百姓,皇权特赦、功勋抵罪这些路子,对他而言更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或许……还有一法。”七娘沉吟良久,缓缓吐出四个字,“存留养亲。”
七娘解释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刑法有载,犯死罪者,若家中有年老或笃疾之尊亲,别无其他成年子孙奉养,可上请,准其留家侍亲,以全孝道。此谓‘存留养亲’。虽非赦免,但可暂缓或改判。这是伦理人情对国法的一点通融。”
谭玟眸光却暗了下去,缓缓摇头,“我年少识他,他便自称孤儿。何来至亲?”
一直安静旁听的夏柳,忽然焦急地“唔唔”出声,手指虚划。见二人不解,她情急之下,以指蘸取冷茶,在桌面急书。水渍在暗色的木面上留下一行潦草的字迹——
“其父应在扬州。”
谭玟瞳孔骤缩,猛地看向夏柳。
在二人震惊的注视下,夏柳的手指飞快移动,一行行水渍显现,道出刘煌身世过往。“其母被主母棒杀,其父应存活于世。”
谭玟死死盯着那些字,胸膛起伏。原来刘煌并非无根之萍,他竟有生父在世!若此事为真,若其父确系年老或染疾,无人奉养……那“存留养亲”之条,便有了一线渺茫的希望!
“既如此,”他眼中闪过当机立断的光芒,“我须得走一趟扬州。为我这没有血缘的兄弟,寻这条生路,尽力一搏。”
七娘按住他的手腕,“你如何出城?皇城司……比如那白杨,必暗中盯着。不若等吕惠外出公干,再借机……”
“等不得。”谭玟截断她的话,目光如铁,“延州至扬州,遥遥数千里。刑部的斩决批复不会等人。我要抢的,是阎王手里的时辰。”
他眼中如烈焰燃烧,烧尽了多日来的麻木与颓唐,“求七娘为我易容乔装,设法混出城去即可。”
计议就此定下。
谭玟忽觉心口那股熟悉的灼痛猛地窜起,如万蚁啃噬。他强压喉间腥甜,与七娘草草别过,翻身没入夜色。
回到那间冰冷的宿处,他蜷缩榻上,额角冷汗涔涔。窗外月色森然,药力在血脉中翻腾,几乎要碾碎骨骼。
可心底那团火,烧得更烈了。
去扬州。
这念头成了劈开混沌、压过痛楚的唯一利刃。
不知煎熬了多久,那阵可怕的抽搐终于减弱。谭玟挣扎着起身,走到屋角水缸边,将整颗头颅埋进刺骨的冷水中。
良久,他抬起头,水珠顺着发梢、脸颊不断滴落。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照亮他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
夜色还长。他吹熄了灯,等待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