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山中雾
大军开拔前,谭玟与肖石相约,待上子午岭与众兄弟道别后,便去汴梁城寻他。
谭玟一路策马北上,翻过千山万岭,终是在年关前抵达了桥山。
近乡情切。他在子午岭山脚下勒马驻足,抬头观望,山中雾气皑皑。他在惯常传递消息的密处寻找联络暗记,却发现那些符纹已被尽数抹去,换上了全然陌生的潦草划痕。
他压下心头骤起的不安,依着记忆中的险僻小径快步上山。
行至山中一处暗哨,两名生面孔的少年冲出,持刀相向。
谭玟报出名号。两人对视一眼,低语,“是谭爷的师父。”随即对了句只有寨中核心才知的切口。谭玟对答如流。
两人神色一肃,立刻收刀引路。
行至半山,前方寨门轰然洞开,一个人影如箭般直冲下来,正是谭明。他踉跄着奔到近前,少年身形已拔高,面容更显俊美,眼眶却瞬间通红,“师父!您可算回来了!”
他抓住谭玟双臂,目光急急扫过他全身,“可还顺利?有没有受伤?”
那份真情,不似作伪。
“我没事。你看,好好的。”谭玟心头微酸,扯出个笑容,信步向聚义厅走去。“大当家身体如何?头风可还常犯?二爷是不是又总对你吹胡子瞪眼,逼你练功?”
谭明却停下了脚步。
谭玟诧异回头,撞见少年瞬间灰败下去的脸。
“大当家他……瘫了!”谭明声音发涩,“二爷……被害了!”
谭玟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撇下谭明,火速冲向马汉居住的小楼。
门被推开。室内光线被厚布遮掩,昏暗不明。沉疾的腐味与浓重药气混杂,扑面而来。
马汉此刻枯瘦如柴,裹着臃肿的棉袍,深陷在一架木制轮椅中。他头歪向一侧,目光浑浊呆滞,口水不受控制地自嘴角淌下。身边一个神情木然的胖婆子,正拿着布巾,替他擦拭。
“大哥——!”
谭玟声音艰涩,一步步挪到轮椅前,缓缓蹲下,仰头看着马汉的脸。昔日叱咤风云的眉目,如今却像蒙了厚厚的尘,对他近在咫尺的呼唤,无丝毫反应。
谭玟心如刀绞。
他豁然起身,转向谭明,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似刀,“说。二哥是如何被害的?大哥,又是如何变成这般模样?”
谭明似被他眼中戾气所慑,怔了一瞬,随即悲恸漫上脸庞,“是宋河——您走后……不到半年,宋河便常借采买之名下山,起初……弟兄们不以为意。后来,有兄弟无意中发现,他下山后……常与一人在城外密林相见。那人,是官府的人!”
“二爷得知后,怒不可遏,说‘江湖事江湖了,投靠官府便是背信兄弟’。他暗中布置,欲待宋河再次与那人碰头时,人赃并获……可、可那根本就是个陷阱!”
谭明的声音颤抖起来,“二爷中了埋伏,连同一起的十几个兄弟,全部被杀。我们寻去时,只见到了满地鲜血,和二爷的……断刀。”
他垂首望向轮椅上的马汉,继续道,“宋河被诏安,反噬山门。大当家得知此事,急火攻心,便……这样了。”
谭玟缓缓松开谭明的手。
转向马汉。大哥眼中血丝密布,几欲表达,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是涎液不停地流。
谭玟拿过婆子手中的布巾,为马汉轻轻擦拭嘴角。
“大哥的头风症本就沉重……”谭玟沉声问,“之前一直为他诊治的老大夫,是如何说的?”
“那老匹夫见药石罔效,怕担干系,竟趁夜卷了寨中银钱,下山跑了!”谭明咬牙,“我也请过镇里大夫来看,都……束手无策。”
他叹了口气,音量提了一分,“都怪宋河那个奸贼!”
“宋河……”谭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目露寒光,齿间吱吱作响,“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接下来的日子,谭玟全副心神都放在马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