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梦黄粱,风霜冻我裳。醉倒青山即吾乡,知音在何方……”
念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含混不清。他头一歪,重重靠在谭明肩上,呼吸变得绵长均匀,竟是醉得睡了过去。
谭明僵坐片刻,小心翼翼架起谭玟,将他送回卧房床上。动作轻柔地为他褪去外袍鞋袜。
然后,他坐在床沿,就着昏暗的灯光,久久凝视谭玟沉睡时不设防的侧脸,如梦如画。
他唤了两声“师父”,确认谭玟已深陷梦境。
便翻身上了床,蜷缩在谭玟身侧,轻轻靠在他的肩窝,又拉起他的手臂环过自己的腰侧。
用极低的声音,喃喃呓语,“师父……抱紧我。我……好累。”
次日,谭玟独自在房中醒来。
头痛欲裂,四肢酸软,一连两个喷嚏打得他眼前发黑,抬手一摸,额上滚烫。是了,昨日出殡,在雨中淋了半日,又寒夜饮酒,终是病了。
他勉强披衣下床,推开房门。外面已是天光大亮,寨子里人声嘈杂,不少兵卒已集结列队,人人轻甲佩刃,行囊齐整,看似要出发。
谭明正在队前低声交代什么,见他出来,快步上前,目光在他脸上一定,眉头便蹙了起来。“师父,您这脸色……”说着便伸手来探他额头。
谭玟偏头避开,“无妨,些许风寒。外头这是?”
谭明收回手,神色如常,指了指那些兵卒,“周家商队要往西去,之前都是二爷经手……如今,只能我亲自走一趟了。”
他继续道,“倒是师父您,病得这样重,万不能再劳神。我离山这半月里,山寨上下大小事务,少不得要劳动您代为看顾了。”
谭玟一怔。少年眼神清澈坦荡,满是对他病体的忧心,和将重担相托的信赖。他本想说“我亦欲离山”,此刻却如鲠在喉。
“你稍等。”他转身回屋,片刻出来,递过一封缄口的信,“队伍里若有个姓刘的管事,让他替我捎封信去。”
谭明接过,指尖在信封上极轻地拂过,颔首应下,“师父放心。您只管静养,坐镇便好,琐事自有下面人去办。山上有了主心骨,我在外也安心。”
谭玟点头,“路上仔细,早去早回。”
谭明深深看他一眼,抱拳一礼,转身利落上马。队伍在他一声低喝中开拔,向着西边山道蜿蜒而去。
西凉,灵州城外三十里,荒丘连绵。
再往前,便是西凉疆界。周家车队缓缓停下,卸货交割。一箱箱贴着“山东贡墨”封条的沉重木匣,被移交给城內接应的脚力。
刘煌走到一直勒马观望的谭明身边,低声问,“少当家,按老规矩,这趟‘墨料’的脚钱,……照旧记您私账?”
他话说得隐晦,目光却意有所指地扫过那些木箱。马汉死后,这条线的收益如何分割,是桩悬事。
谭明目光落在远处灵州城墙上,点了下头,“照旧。”
刘煌松了口气,脸上堆笑,正欲再套近乎。
“刘管事稍候。”谭明打断他,“这趟我随你们进城。”
刘煌一愣,看着谭明转身走向一旁的青篷骡车。片刻后,人再出来时,已换上一身绸缎袍子,模样从山寨头领变作了寻常商旅。
“少当家,您这是?”刘煌眉头微蹙。按惯例,交割完毕,他们这些“护卫”便该掉头,在约定地点静候商队数日后折返。
“有些私事,需进城一趟。”谭明语气平静。
刘煌下意识看向灵州方向,“里头便是党项兵卒值守,何须您亲自冒险?况且弟兄们……”
“刘管事莫紧张。”谭明道,“三日后,我仍在此地与车队汇合。”
刘煌眼珠一转,转而笑道,“也好。返程路上,我随你上子午岭,正好见见我大哥谭玟。”
“这几日,他不在山中。”谭明翻身上了骡车辕座,从车夫手中接过鞭子,“你怕是见不到了。”
“去往何处?几日回?”
“不知。”谭明摇头。
刘煌上前半步,“那……大哥可有什么话,让你带给我?”
谭明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滞,随即摇头,“没有。”
话音落下,他一抖缰绳。拉车的青骡迈开步子,拖着那辆不起眼的骡车,径自朝灵州城门方向行去。几个同样换了装扮的少年心腹,默不作声地随行在骡车前后,如影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