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返程,走了三日。
肖石一路昏迷。伤口在颠簸中反复裂开渗血,军医用尽法子,也只能勉强吊住一口气。谭玟一路沉默地跟在担架旁,目光没离开过那张因失血过多而灰败的脸。他惯常平静的脸,会因偶尔的颠簸和肖石无意识痛哼时,下颌线绷紧。
第三日傍晚,队伍抵达延州。
军营辕门大开,医官和亲兵早已候在营外,将肖石小心翼翼抬了进去。谭玟伫立在阴影中,看着那副担架消失在营房深处,这才转身,独自朝经略行辕走去。
他跨过门槛,踏入前院。
脚步刚落定,两侧廊下阴影中骤然闪出数名披甲亲兵,动作迅捷无声,瞬间封死所有去路。为首一人面无波澜,只一抬手。
“木三,相公请。”
谭玟目光扫过他们腰间出鞘半寸的佩刀,未发一言,只极轻地点了下头。
有人上前,将沉重的精铁手枷“咔哒”一声扣上他腕骨。没有多余的话,推搡着,转向行辕深处一条他从未走过的狭窄甬道。
尽头是一间斗室,无窗,仅一盏油灯在案头摇曳,勉强照亮桌后端坐的两人——吕惠,与一名低眉垂目的书吏。
谭玟被按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门在身后合拢,落栓声清晰可闻。
吕惠的面容在昏黄灯下看不真切,唯声音沉如铁石,“谭玟。将你如何勾结匪首玄明,如何诱使肖石擅动兵戈,所谓‘图’为何物,一一从实招来。”
“小人未曾勾结。”谭玟的声音干涩,却平稳,将奉命调查周家、潜入子午岭、遭囚禁逼供的经过复述一遍,只道,“据玄明所言,是‘西北五路边防图’。”
吕惠眼中锐光一闪,“图在何处?”
“玄明称,图已于小人被囚前送出。未能截获。”
“空口无凭。”吕惠语气更冷,“你乃皇城司察子,当知口供需有实据佐证。周家货栈,你查到了什么?”
“货栈交割干净,未留破绽。但玄明截获自庆阳府而来的周家货物,内藏此图。由此推断,图纸源头与周家上线,应在庆阳府。”
“周家管事何在?”
“不知。”
吕惠沉默片刻,指节在案上轻叩,“既无线索,又无实证,仅凭匪首一面之词,你便认定边防图失窃?”
“是。”
“玄明为何独独告知于你?”
“小人与他有旧仇。他以此要挟,或逼我就范,或借我之口,将此惊天之事上达天听,制造混乱。”
“他做到了。”吕惠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不但信了,还以此说动肖石,擅调兵马,强攻山寨,致使将士死伤,边关震动。”
谭玟下颌线绷紧如弦,“是小人判断有误,愿担全责。但当时情势,玄明以图为饵,若不当机立断,恐图纸已入敌手。肖将军出兵,是为截回图纸,阻敌国阴谋。谭玟罪该万死,但请相公明鉴,肖将军一片公心,只为边塞安宁。”
“公心?”吕惠轻笑一声,“谭玟,你可知,擅杀匪首,按律,该当何罪?”
谭玟抬眼,目光直直迎上,“回经略相公,玄明当时挟众欲遁,小人不得已行阵前格杀。然……确系擅专,此罪不敢不认。”
“好一个‘阵前格杀’。”吕惠缓缓靠向椅背,目光如冰冷的秤杆,衡量眼前之人,“他是此案唯一活口,是追查边防图去向、揪出幕后黑手的关键!如今五路边防要图失窃,乃动摇边陲根基的滔天大罪!唯一知情要犯,竟被你于阵前私刑处决!谭玟——”
他声调陡然转厉,“你莫不是以为,你皇城司的身份,你谭家那点旧日余荫,便能抵得过这桩桩件件、铁板钉钉的死罪!”
字字如铁锥,砸在凝滞的空气里。
谭玟脸色惨白,镣铐下的手指微微蜷紧。
“小人认罪。”他声音哑下去,伏地叩首,“不敢以任何缘由开脱。所有罪责,谭玟一力承担。但肖石将军,实乃受我蒙蔽,为救国事于危急,方行此权宜之计。出兵手令乃经略亲批,肖将军亦是奉令而行。一切后果,皆因我妄断而起,与肖石无干。请经略……明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