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气肃杀,长空一洗。正是胡马窥边的时节。吕惠点将,肖石受命,率部出城巡防。
谭玟目送队伍远去,直至尘烟散尽。一颗心却似被那烟尘带走,悬在半空,无着无落。
自知晓七娘与夏柳底细,谭玟在拜托她们搜集周家实证之余,走动也略密了些。夏柳那层艳帜高张的红牌身份,是绝佳的屏障。私下相见时,她早已收起娇媚,言谈利落。只在有外人的场合,才切换回那副矫揉姿态。谭玟知其用意,也愿稍作配合。
这夜,满月东升,清辉洒地。
夏柳遣人来请。谭玟依约前往,二人在距周家货栈不远的街市“闲逛”。
夏柳挽着竹篮,低声如耳语,将周家货物往来的蹊跷处一一道来——何时到埠,如何以普通货箱夹带违禁物,又经由哪些隐秘渠道、借助哪些不起眼的脚夫运出城去。她记性极好,细节清晰。谭玟默默听着,在心中一一记下。
信步而行,方向渐渐转向暖香阁。月色下,谭玟忽而问道,“七娘看着年迈,实是妆效。如此谨慎,常年不改形容,她……究竟年岁几何?”
夏柳沉吟片刻,目光投向远处的暗影,“具体的岁数,我也不知。总不过四十。”
见谭玟面露惊色,夏柳继续道,“夜不良早已不复当年,探子或死或藏。如今维系西北一线情报脉络的,多是‘女儿兵’——都是七娘这些年从各处救下、一手栽培的。西北能有眼下局面,全仗她这层‘年迈’的皮囊掩人耳目,和这些不见光的姐妹。”
言谈间,前方街巷渐趋荒僻,人声寂寥。谭玟耳廓微动,忽觉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缀上。他神色不变,极自然地侧身,抬手虚扶夏柳鬓边步摇,温声道,“娘子,有些歪了。”同时,眼神向她示警。
夏柳身形一顿,随即嗓音浸蜜般娇嗔,“都说这步摇做工粗糙,配不上奴家了!郎君何时才肯送奴家一支上好的?”
话音刚落,一道身影自后方阴影中走出,月光照亮她冷若冰霜的脸,是白杨。
夏柳立刻转身,拍了拍胸口,笑嘻嘻地凑上去,“哎呀,是白姐姐呀!吓死人了,还当是哪里来的登徒子呢!”
白杨瞥她一眼,目光死死钉在谭玟脸上,声音沉冷,“木三。我只知吕大人夙夜匪懈,公务繁剧。你倒好,竟有这等闲情逸致,月下伴美。”
谭玟唇线抿紧,垂眸不语,算是默认。
夏柳见状,忙挽住白杨的胳膊,轻轻摇晃,嗓音又甜又软,“白姐姐莫恼!是我得了周家的新消息,才硬拉着郎君出来说话的。郎君是正人君子,对我以礼相待,从无逾矩之处。姐姐千万莫要错怪他呀!”
白杨眉头紧锁,目光在夏柳急切维护的脸上转了转,又扫过沉默不语的谭玟,眼神复杂难辨,“他是皇城司察子……你莫不是……当真对他动了心?”
夏柳闻言,白皙的脸颊倏地飞上两抹红晕,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谭玟,随即点了点头。
白杨转向谭玟,声音更冷,一字一句道,“你在延州所为,我会据实呈报曹大人。木三,你好自为之。”说罢,不再看二人,转身没入巷弄阴影中。
见她走远,夏柳才轻轻吁了口气,对谭玟小声道,“这气性……怕不是吃了我的干醋,反倒连累郎君了。”
谭玟摇头,“怎会?”
夏柳却笑了,月光下眼波流转,“怎么不会?郎君这般品貌,皎如玉树临风前,谁见了能不动心思?”
谭玟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耳根发热,微微侧过脸。
夏柳见状,笑意微敛,化作一声叹息,说起白杨身世。
“她也是可怜人。本是将门之后,父亲犯了事,她被发卖为奴。后来不知因为何事,被主母一根子下去……人险些没了,最后被一卷草席扔出后门。那时夜不良的人曾想拉她一把,不想阴差阳错,反被皇城司寻了去。这一身武艺也算有了用武之地,只是经了那些事,性子越发冷硬孤拐,不近人情。这些年,也就与我……还算走得近些。”
谭玟静默听着,眼中掠过一丝怜悯。
不觉间,暖香阁已在眼前。他告别夏柳,独自折返。心中却对白杨那份“据实呈报”隐隐不安。
如此十数日,白杨未再就那夜之事发难,可那份冰冷的审视却如影随形,令谭玟如芒在背。
这日午后,白杨来到暖香阁。行至夏柳房门外,正撞见哑婆模样的七娘推门出来。
七娘向她微微躬身,佝偻着沿廊下楼。
白杨立在原地,目光如冰,锁着那蹒跚的背影。眼看那哑婆刚拐下楼梯,她指尖微弹。
一枚铜钱破空而去,直射她脚踝后筋——此处受袭,常人必失平衡,若身负武功,肌肉会瞬间绷紧,做出本能反应,作不得伪。
铜钱及体的瞬间,七娘身形一歪,笨拙的去抓扶手,身子沉重的向下坠了两个台阶,动作迟缓,全然是毫无章法的慌乱。
白杨上前扶住她,“嬷嬷没事罢?”
七娘抬起头,满脸皱褶因痛苦挤在一起,冲着白杨“啊啊”比划。
白杨视线在她脸上、脖颈以及脏污的双手快速扫过。
未发现异常。
“无事便好。”白杨淡淡道。目光将对方从头到脚又刮了一遍。随即不再多言,转身走向夏柳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