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进入秋,蝉鸣未歇,空气中浮着一层燥热。
刘煌带领周家商队,自汴京出发,一路向西。车轱辘碾过熟悉的官道,尘土飞扬。可越是接近延州地界,他便越是察觉出不同。
往年途经此处,路旁多见低洼荒地,茅草丛生。如今,那些荒地竟被开垦出来,阡陌纵横,地里粟苗已抽出一片青绿。田埂上还插着些木牌,写着“军屯”的字样,不远处还有三五官兵往来巡视。
官道上,隔上三五十里,便能望见新筑的土堡烽燧,或有小队官兵驻守巡逻,秩序俨然。
刘煌心中纳罕。往年不说是马匪遍地,三五成伙的游兵散勇,或是逃荒落难的饥民,总要遇上几茬,不打点些买路钱,休想安生。如今竟是这般光景。
待商队踏入延州城门,城内景象更是一番新貌。街市井然,各业繁忙,连往日常见的乞丐竟也不见了。
一老管事低声念叨,“这延州……当真变了大样。”
刘煌心里默道:因为来了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吕相公。这话他没说出口。关于延州的传闻听了不少,也隐隐猜到,这大概就是新任经略使吕惠的手笔。只是这手笔,未免太快,也太大了些。安稳是安稳了,可对周家这样生意里掺着不少“灰”的商号来说,太安稳、太有规矩的地方,未必是福。
商队在周家货栈交割货物,刘煌得空,与几个相熟的周家管事,转进了城内一家颇有名气的妓馆——暖香阁。
阁内丝竹盈耳,脂粉甜香。舞台上,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娘正随着急促的胡乐旋转跃动,罗裙翻飞,露出白皙柔韧的腰肢。为首的舞娘以半透的鲛绡遮面,只露出一双描画精致的媚眼,眼波流转间,竟频频投向刘煌所在的雅座,那目光缠缠绵绵,带着钩子。
刘煌几杯温酒下肚,被那眼风撩得心头一荡,暗道一声“桃运来了”。当晚,他便留宿下来。
红绡帐暖,被浪翻腾,一番云雨方歇。
那舞娘自称“夏柳”,年方十七。软软偎在刘煌怀中,青丝散乱,指尖在他胸膛随意画着圈。
“爷这般威风,家里娘子定是管得紧,才让您出来跑商解闷?”她声音似娇似嗔。
刘煌闭着眼,嗤笑一声,大手抚上那光滑的脊背。“娘子?爷光棍一条,天为罗盖地为毯,逍遥快活。”
“爷骗人。”夏柳仰起脸,烛火在她湿润的眸子里跳动,“您这样的人物,怎会没个根脚?定是家里……不好提?”
刘煌手臂一僵。寂静在暖昧的空气里蔓延了几息,只有窗外隐约的丝竹声。
他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带着酒意也盖不住的冷硬,“爷的根脚,十岁那年就断了。”
夏柳不再说话,只将脸颊轻轻贴回他心口。
许是这沉默的依偎卸下了心防,许是远离刀口舔血的商路后难得的松弛,刘煌盯着帐顶繁复的绣纹,喉结滚动。
“我娘……是扬州瘦马。被个姓刘的混账买了,生了老子。偏房?呵,连条得脸的狗都不如。”他胸膛起伏,夏柳安静地听着。
“十岁那年,就为打碎个破瓶子,那家主母……”他顿了顿,手臂上的肌肉绷紧,“我娘被活活打死!当夜,我就翻墙跑了。”
夏柳轻轻“啊”了一声,环住他腰身的手臂紧了紧,无声的安慰。
刘煌吐出口浊气,语气缓了些,带上点嘲弄,“后来被个老道捡了,学了些坑蒙……咳,算卦的把式,混口饭吃。老道走后,就一个人瞎闯。”他顿了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点温度,“直到遇上两个兄弟。一个如清风明月,一身正气;一个纯厚温良,待我如血亲手足。有机会,定要引你们相识……”
夏柳听得认真,眼中水光潋滟,全是仰慕与依赖。
刘煌在暖香阁流连两日,临走时,给夏柳留下了不少银钱,又对鸨母额外打点了一番。夏柳送至门口,攥着他的衣袖,泪眼婆娑,说往后只卖艺不卖身,一心只等刘煌回来,带她离开这苦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