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礼的笑容堪堪挂在皮上,一双鹰眼直直勾着季宵宵。
先前那个给季宵宵介绍的场官见状,连忙躬身拱手,满脸堆着笑上前打圆场:“大人有所不知,这批盐里,有些是受了潮气,有些则是染了秽物,不宜直接发卖,非得重新煎制一遍不可。大人眼下看到的这些,正是要回锅重制的。”
季宵宵微微颔首,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手:“哦——原来如此。倒是我少见多怪了,险些闹了笑话,诸位莫怪。”
章华礼的面色稍稍和缓:“钟御史初临盐场,不熟其中门道,也是常情。莫说御史大人,便是下官在盐务上浸淫多年,有时遇上新出的状况,也得再三斟酌,不敢妄下定论。”
季宵宵知道人不能逼得太过火,适时也得见好就收,便又假装客套几句,轻轻揭过此事。
这一连串下来,原本苦于寻不到破绽的杨旨钦心中千回百转,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对自己身边这个小御史越发满意,恨不得当即拉他仔细讨论一番当下局势。
但他面上没什么变化,随便应承了两句。
日头渐渐爬上了正空,季宵宵和杨旨钦再没发生什么猫腻,也对着不断曲意逢迎的官员感到乏味。
待四下观望得差不多时,杨旨钦便佯装咳嗽两声。
季宵宵听了这两声咳嗽,立马领会他的意思,换了一副忧虑的神色,言语间劝他早归,甚至五官齐飞,手脚忙乱。
章华礼看着季宵宵这般慌乱,也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为了不出岔子,也跟着关心一番,甚至还说要不要找大夫。
杨旨钦也是几番推脱后,顺利带着登上马车,走在回盐课司的路上。
……
午饭过后,季宵宵刚歇下没多久,就收到了巡抚大人邀她去书房一叙的口信。
虽说知道你会找我谈话,但是这未免也太着急了吧?拜托,我们上午刚刚视察完好么?季宵宵腹诽。
但谁让头儿发话了呢,只能乖乖听从调遣了。
季宵宵换了身便服,蔫头耷脑地走出门。
不多时,她便踩着午后的日光敲响杨旨钦的房门。才刚坐定,韩五立马就给他沏上一份热茶。
茶盏才搁到桌上,杨旨钦就吩咐韩五和其他王府亲卫,一同在门外守着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见杨旨钦摆出这阵仗,季宵宵也收起了那副百无聊赖的表情,略微抖擞肩膀,绷直胸背,神色肃穆。
“容绮,你我之间,本不应说那些客套话。但自到江陵以来,你暗中周全、处处帮衬,这份情,我记下了。”杨旨钦站起身,深深一揖。
季宵宵摩挲着茶杯,目光在他面上细细扫过——眉眼间并无官场常见的虚浮之色,倒像是认认真真将这话在肚子里翻过几遍才说出口的。
这给她整不会了,平日里她身边耳畔常常环绕的是千种命令和百般恭维,这种实心实意的感谢还是头一次遇见。
不过为官后养成的那套做派还是适时出现了,在杨旨钦起身后一息以内,季宵宵利落起身回礼:“中丞大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内之事。”
杨旨钦见她又是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眼神一暗,却也知道以她的性子,要她全然放下戒备实非一日之功。他摆了摆手,示意她坐下:“容绮不必拘礼,你我二人共事已久,又岂在乎这些虚的。”
季宵宵轻笑一下,并未答复,径直将话头拨开了:“那不知大人叫下官来,有何要事?”
杨旨钦也不是墨迹的人,直接开门见山:“今日盐场视察时,容绮那番话,想来并非只出于好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