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华礼捋了捋胡子,摇头道:“老臣年迈昏聩,竟将这法子疏忽了。如柏那孩子也是愚笨木讷,不懂灵活变通,未能早日筹措。幸得中丞大人明察秋毫、心系苍生,亲自提点,老臣方如梦初醒。大人忧国忧民至此,实乃大齐之福,老臣钦佩之至。”
季宵宵假意宽慰,实则语气逐渐轻快:“欸——小章大人已是日夜操劳,鞠躬尽瘁,实难面面俱到。您老切莫过多怪罪。”
章华礼这才重新将京里来的这位钟御史重新打量一番,供手道:“英雄出少年呐,臣不服老也是不行了。”
季宵宵起身落落大方回道:“您老当益壮,晚辈们拍马也赶不上呐。”
杨旨钦轻咳一声,随后淡淡道:“诸位,客套话且先放一放——眼下还有一桩案子未审,正事要紧。”
章华礼抬手:“那我等便前往大堂吧,请。”
一条腿刚跨出二堂的门槛,季宵宵感觉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回头发现是他的便宜夫君。他眼神中写满赞许,又微微点头表示肯定。
季宵宵冲他挑了挑眉,露出些许得意的神色,便不再理会。
杨旨钦无奈一笑,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而在前面带路的章华礼丝毫没留意到这点小动静。
……
盐课司大堂相较于二堂,则更为肃穆,生冷。主位正中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正大光明”的匾额。匾下是一张黑漆公案,其上笔架、签筒整齐列置。主位之下,两列乌木栅栏隔出参谒站位,又竖着两方木纹斑驳“肃静”“回避”的虎头牌。
杨旨钦已端坐于主位,季宵宵、章华礼一干人在旁听候。
此前那位名为静之的书吏上堂,叉手禀道:“大人,人犯已带到,一切安排妥当,请升堂。”
杨旨钦微微颔首,正色道:“升堂。”
两排衙役同时敲棍齐声低喊:“威——武——”
季宵宵留意到,那书吏转身之际,似乎多看了章华礼一眼。
错觉?
堂威过后,闹事的两伙人被带了上来,同来的还有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其四肢填肉鼓胀如秋成的熟藕,躯干丰盈如满钱的囊袋,上方堪堪嵌一小头,如茶壶之盖扭。
想来此人便是钱满仓了。季宵宵心道。
她又观那些挂彩的人,个个面容干净,衣衫整洁体面,伤势也处理妥当,全然没有了之前那副落魄模样。
一切落定,杨旨钦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左手缓缓抬起惊堂木。
“啪——”
一声脆响,满堂皆静。
“堂下可是钱满仓?”
那胖子上前一步,扑通跪地,肥硕的身子蜷在一起,声音中气十足:“草民在。”
“那赵老四?”
赵老四浑身一颤,伏首跪倒,额头紧贴地面,声音干涩如砂纸:“……是……小人。”
杨旨钦目光在二人身上一转,沉声道:“有何冤屈一并说来,本官为你们做主。”
堂上静了一瞬,只地若有若无地听到一两声吞咽声。
赵老四没有抬头,肩膀却在微微发抖。他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开口:“大……大人,这其实是一场误会。”
开了头,一切便顺水推舟,他语速越来越快,话语也逐渐顺畅,像下锅的猪油:“钱……钱老爷早先和我儿说过买卖田地的事情。当时……我不在,是我儿应承的,混小子好忘事,回家没跟小人提起,小人不知情。今日他又去场里交盐,不在身侧,这才闹到堂上来……”
一口气将话说完后,赵老四如渡劫成功一般长舒一口气。
钱满仓这时接口,满脸堆笑,抬头望向杨旨钦,眼神中满是殷切:“大人明鉴,都是误会。小人做买卖向来公道,地契都备好了,就等赵家兄弟来签。谁知他爹性子急,闹出这许多事来……”
与此同时,赵老四这边的人,紧接着七嘴八舌地嚷嚷开了:
“俺们大字不识一箩筐,尽闹些糊涂事……”
“钱老爷人挺好的,上次我爹摔了一跤,他瞧见了还专门送了一瓶好药,据说是京里的稀罕货呢。”
“谁说不是呢,这次也是赵老四糊涂了,错怪人家钱老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