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哥的事之后,我的摊子在镇上算是彻底站稳了脚跟。
每天赶集的时候,老槐树下面都会有两三个人排队。不多,但稳定。像小溪里的水,不急不躁地流着,但你拿桶去接,总能接满。
我接的活也越来越杂了。
看风水的、写符的、择日的、驱邪的、找东西的——甚至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帮他们家母猪配种。
我说这个我真不行。
术业有专攻。
对方很失望地走了,边走边嘟囔:“道士不是什么都懂吗?”
我冲着那个背影喊了一句:“道士懂的是道术,不是畜牧!”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的意思大概是:你一个十七岁的小孩,跟我吼什么吼。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客户一般见识。
客户就是上帝。
上帝让我给母猪配种,我应该拒绝得更有礼貌一些。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着。白天赶集接活,晚上回家画符,偶尔和冥肆说几句话——我说,他听。我问他答不答,取决于他心情。他心情好不好我不知道,因为他那张脸从来没有任何表情。
但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每次我说“你今天看起来心情不错”的时候,阎王符会凉一下。
每次我说“你是不是又跟在我后面了”的时候,阎王符也会凉一下。
每次我说“你能不能不要在我吃饭的时候站在我身后”的时候,阎王符会凉很久。
他不说话。
但他的符替他说话了。
我有时候觉得,这道符不是绑在我身上的诅咒,是他装在我身上的对讲机。他按一下,我就知道他在。我按一下——不对,我不能按。
这种单向沟通的方式,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对着空气说话的傻子。
但我好像也习惯了。
习惯了身后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习惯了脖子上的凉意,习惯了在黑暗里觉得不孤独。
这些“习惯”,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
因为说出来太奇怪了。
“我和一只鬼同居了,但不是那种同居,就是他总在我身边,但我不一定看得到他。”
正常人听了会觉得我有病。
不正常的人听了会觉得我有大病。
所以我不说。
我只在心里想。
然后把这些想法写进日记里。日记本藏在床垫底下,用三道符封着。不是怕冥肆看——他要是想看,三道符拦不住他。主要是怕哪天我不在家,有人闯进来翻我的东西,看到我在日记里写“今天他又站在我身后了,我觉得他可能只是想看我煮面”。
太丢人了。
那天是初六,不赶集。
我在家里整理账本,算了一下这个月的收入。刨去成本,净赚一千二百块。对于一个十七岁的、独自生活的、靠驱邪找猫为生的小道士来说,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也不少了。
至少够我吃饭。
够我交水电费。
够我在冬天买一件新棉袄——我身上这件已经穿了三年了,袖口磨出了白边,棉花也塌了,风一吹就透。
正在算账的时候,有人敲门。
不是那种轻轻的、礼貌的敲门。是那种“砰砰砰”的、急促的、像有什么急事的敲门。
我去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