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我的名字。
“度安。”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从耳朵眼扎进去,顺着血管一路往下,一直凉到脚底板。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的脑子在这一刻转了大概三百个念头,最后只提炼出一个核心判断——
跑。
不是战术性的后退,不是迂回,是纯粹的、本能的、丢盔弃甲的跑。
我是道士。我见过很多鬼。烂脸的、断头的、从井里爬出来的、在墙角反复撞墙的。我见过各种各样的鬼,但从来没有见过一只鬼,从棺材里坐起来,叫我的名字,用那种“我认识你”的语气。
这比任何恐怖画面都让我害怕。
因为这意味着——它不是碰巧在这里。
它是在等我。
我弯腰捡起桃木剑——不对,我没捡,我的手在地上划拉了两下,指尖碰到了剑柄,但那个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臂太白了,白得在我余光里像一道闪电,我的手一抖,直接把它拨到了更远的地方。
算了。
剑可以不要。
命不能不要。
我转身就跑。
手电筒也不要了,包也不要了,桃木剑也不要了。青石板在脚下硌得生疼,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来时的那个洞下面,抬头一看,那个巴掌大的光点高高地悬在头顶。
我是从上面摔下来的,下去容易,上去难。
但你低估了一个十六——不对,十七岁少年在生死关头的爆发力。
我助跑了两步,往上一窜,手指扣住了土壁上凸出来的一块石头。指甲直接劈了,疼得我龇牙咧嘴,但我没松手。脚蹬着土壁,整个人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往上爬。
身后没有声音。
它没有追来。
这本来应该让我松一口气,但实际上恰恰相反——它不追我,比它追我更让我害怕。因为这意味着,它不需要追。
好像笃定我会回来。
或者笃定——我跑不掉。
我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被云遮住,山里伸手不见五指。我跌跌撞撞地往山下跑,树枝抽在脸上顾不上疼,脚踩进泥坑里顾不上拔,肺像要炸开一样疼,但我不敢停。
因为我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就是那种被人从背后盯着的、后脑勺发凉的感觉。
我一路跑回村口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我家的门还关着。推开,灶台冷的,水缸空的,我妈养的兰草已经枯死了,褐色的叶子耷拉在花盆边缘,像一个被遗忘的手势。
我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很久,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劈了两个,指缝里全是黑泥和血丝。裤腿从膝盖以下湿透了,不知道是露水还是泥水。后背的衣服被树枝刮了一道口子,风从破口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坐到太阳升起来,光线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金黄色的长条。
然后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一只鬼。”
声音在空荡荡的堂屋里回了一下,然后又消失了。
“一只不知道什么来路的鬼。可能认识我爸,可能听说过我。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重复了两遍,试图让自己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