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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再战(第1页)

金銮殿里闷得像一口煮开的锅。

兵部侍郎正捧着奏折,念北疆粮草调配,声音拖得老长,像一根被抻到极限的丝。前排几位尚书垂着眼皮,笏板抱在胸前,随着那声音一点一点头,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困得撑不住了。殿角铜鹤香炉里的龙涎香烧得太久,烟气沉在地砖上方三寸,凝成一层薄薄的雾,把众人的靴子都淹了进去。

萧承瑞就是在这时候动的。

他没等兵部侍郎念完,从武将班列中一步跨出来,赭石色蟒袍的袍角带起一阵风,将那层烟气扫出一个缺口。他未向龙椅行礼,而是径直转向文官首列,浓眉下的眼睛瞪得滚圆,像两团未熄的火,直直烧向沈砚。

“沈少傅!”

他这一声喊,把兵部侍郎的尾音生生截断。老侍郎抱着奏折,僵在殿中央,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讪讪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满殿寂静。那点头的尚书们齐刷刷惊醒,眼皮一抬,目光像被磁石吸住,钉在了萧承瑞身上。

沈砚站在文官首列,原本正微微侧首,听身旁工部尚书低声说着什么。闻声,他缓缓抬眼,目光越过丹墀,落在萧承瑞脸上。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波澜,甚至没有温度,仿佛被瞪的不是他,而是殿角那根烧残的蜡烛。

萧昭翊坐在太子位上,正低头用指甲抠着袖口一粒松动的扣子。被这声浪一震,他指尖一滑,扣子没抠下来,反倒把丝线扯出一根毛头。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看殿中央的萧承瑞,又看看身旁纹丝不动的沈砚,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点“果然来了”的意味。

“靖王殿下,”沈砚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凝滞的空气里,“兵部奏事未完,殿下打断朝仪,可有急奏?”

“急奏没有,”萧承瑞冷笑一声,往前又跨了半步,靴底在金砖上踏出一声闷响,震得那层烟气颤了颤,“本王只是好奇,太子殿下近来威风得很,说一句准一句,六部堂官无有不从。这威风,到底是殿下的,还是少傅您的?”

他猛地转身,面向萧昭翊,双手抱胸,武官靴在金砖地上轻轻点着,发出笃笃的轻响:“大哥,臣弟怎么觉得,这朝堂上说话算数的,不是你,是少傅?”

萧昭翊终于把那粒扣子抠了下来。他捏着那颗小小的珍珠扣,在指尖转了转,随即往袖袋里一塞,抬眸看向萧承瑞,声音懒洋洋的:“老三,你这话说得,像是孤离了淮清,就成了摆设。”

“臣弟不敢,”萧承瑞嘴角撇了撇,目光却未从沈砚脸上移开,“臣弟只是提醒大哥,储君是储君,少傅是少傅。主次颠倒,可不是社稷之福。如今户部见了少傅,比见了太子还恭敬,这算什么?算东宫辅政,还是算少傅摄政?”

“靖王殿下,”沈砚忽然上前半步,玄色朝服的袍角扫过那层烟气,像一柄墨剑劈开迷雾,“殿下说的是上月,户部拒了靖王府多支五千两月例的事?”

萧承瑞一怔,显然没料到他会直接挑明。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未及出声,沈砚已再次开口。

“那五千两,臣确实挡了。淑妃娘娘的懿旨,臣也退了。”沈砚微微侧首,目光在萧承瑞脸上停了一瞬,声音依旧平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靖王殿下若觉得委屈,今日不妨当着陛下和百官的面,说说那五千两要做什么用。是修花园,还是买明珠?亦或是……再养三十个巡防营的将士?”

萧承瑞的脸色变了。

从耳尖开始,一层血色烧上来,迅速漫过脖颈,直抵太阳穴。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将赭石色蟒袍的袖口攥出一道深深的褶皱。他死死盯着沈砚,眼底像是有两团火被一盆雪水浇下,腾起一片青烟。

“你……你查我母妃?!”他声音陡然拔高,像被踩了尾巴的兽,在殿内荡出回音。

“臣查的是户部账目,”沈砚收回目光,双手交叠放回身前,指尖在笏板上轻轻叩了叩,“靖王殿下若觉得委屈,可以让淑妃娘娘也上朝,亲自解释那五千两月例,和那颗西域明珠的来处。臣记得,明珠作价五千两,娘娘的私库,一年出息也不过两万两。一颗珠子,花了娘娘四分之一的积蓄。”

殿内落针可闻。

文官队列中,几位老臣垂着眼,笏板抱得更紧,几乎要嵌进胸口。后排一个年轻御史捏着笔的手微微发颤,墨汁滴在记录本上,洇出一个墨团,他却不敢去擦,只是悄悄抬眼,偷瞄着靖王殿下涨成猪肝色的脸。

皇子班列里,忽然传出一声轻笑。

萧承晏今日没带鹦鹉,却拎着一只空鎏金鸟笼,笼门敞着,里头只剩几根绿色的羽毛。他站在原地,用扇柄敲了敲身旁的红漆柱子,眼角那颗泪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生动,唇角一弯,笑得人畜无害。

“三弟,”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切进凝滞的空气里,“这次比上次快,有进步。上次张御史撑了半柱香,你这才一盏茶,就哑火了。”

“萧承晏!”萧承瑞猛地转头,浓眉倒竖,额角青筋暴起,手指直指萧承晏,“你少在那儿得意!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你的鸟呢?!怎么不带来?让父皇也听听!”

“鸟被王妃关禁闭了,”萧承晏将空笼子往肩头一扛,像扛着一柄□□,一脸无辜,“夫人说,再教它乱七八糟的话,就让我睡书房。三弟,你这火气,比本王那鹩哥还旺,要不你也关禁闭三日?”

“你……”萧承瑞被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猛地转回头,瞪向萧昭翊。

萧昭翊正低头,从袖袋里摸出那颗刚抠下来的珍珠扣,在指尖转着玩。察觉到目光,他抬眸,冲萧承瑞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老三,淮清是孤的人,他挡你的银子,就是孤挡你的银子。有意见,找孤。”

他顿了顿,将珍珠扣往沈砚手里一塞,随即双手抱胸,天子剑的剑鞘在腰侧轻轻晃荡:“孤的少傅,是镇国公府世子。你的母妃,是许家将门。都是靠山,怎么你的山,不如孤的大?”

“太子殿下!”萧承瑞怒吼,拳头攥得死紧,指节泛白,却终究没有再去碰剑柄。他想起上回拔剑被父皇训斥,手在腰间悬了半瞬,又重重垂下。

“靖王。”

龙椅上的皇帝终于开口。

萧衍今日没啃猪肘子,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糕屑落在龙袍前襟上,洇出几点暗黄。他抬眸,目光落在萧承瑞攥紧的拳头上,眉头皱了皱,声音里带着几分被吵醒的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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