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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树叫爹(第1页)

醉仙楼的灯笼在檐角晃荡,被风扯得东倒西歪,像几团将熄未熄的火。

陆昭一脚跨进门槛时,飞鱼服的下摆被门槛绊了一下,他踉跄半步,绣春刀的刀鞘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回头,冲身后两人招手,桃花眼在酒气里已经泛着水光:“殿下!淮清!快些!掌柜的留了三坛三十年的梨花白,过了子时就不卖了!”

萧昭翊跟在他身后,玄色织金常服外头罩了件墨狐皮大氅,领口一圈玄狐毛,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他伸手,将大氅的系带往紧里勒了勒,随即拽住沈砚的袖子,把人也往前带了带:“淮清,走。孤今日带了银子,管够。”

沈砚被他拽着袖角,步子不疾不徐。他手里拎着一只油纸包,里头是东宫膳房刚出炉的桂花糕,还温着,油香从纸缝里渗出来,混着满屋子的酒气,酿成一股古怪却令人安心的味道。

“殿下,”他开口,声音清冷,目光在陆昭摇晃的后背上停了一瞬,“陆指挥使已经醉了。”

“没醉!”陆昭回头,梗着脖子,飞鱼服的腰带被他松了半寸,肚子微微鼓出来,“本官千杯不醉!北镇抚司的酒量比武,臣连续三年夺魁!殿下可以作证!”

萧昭翊大笑,伸手拍了拍陆昭的肩膀,拍得他往旁边歪了歪:“作证?孤上次见你喝酒,是两月前,你三杯下肚,抱着孤的腿喊娘。孤作证,你确实夺魁——丢人现眼魁。”

“那次是意外!”陆昭涨红了脸,桃花眼瞪得滚圆,“今日臣生辰,臣高兴,高兴的时候酒量大!”

他大步走到二楼雅间,一脚踹开门,里头已经摆好了席面。正中一只铜火锅,炭火烧得发红,羊肉片在沸汤里翻滚,溅起白沫。四周几碟凉菜,一坛泥封的梨花白摆在案角,泥封上贴着红纸,写着“三十年”三个字。

陆昭扑过去,抱住酒坛,像抱住了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他伸手,将泥封拍开,酒香瞬间炸开,浓得像谁打翻了一整瓶香料。

“来!”他拍开泥封,抱起酒坛就要对嘴灌,被萧昭翊一把夺过。

“用杯,”萧昭翊将酒坛搁在案上,从袖中摸出三只青瓷杯,杯身上绘着竹叶,是他从东宫顺出来的,“对坛喝像什么话。孤是太子,你是指挥使,淮清是少傅,咱们得讲究。”

“讲究!”陆昭一屁股坐在席垫上,飞鱼服的下摆扫过炭盆边,带起一阵风,将火星子吹得簌簌飞扬,“殿下说得对!讲究!来,满上!”

沈砚在两人对面坐下,将油纸包放在案角,解了大氅,露出里头玄色直裰。他伸手,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铺在膝上,又提起酒壶,给三人各斟了一杯。动作从容,像在煮茶,而非饮酒。

“陆指挥使,”他将杯子推到陆昭面前,指尖在杯壁上轻轻一叩,“生辰喜乐。”

陆昭端起杯子,手已经有些抖,酒液在杯里晃出半圈涟漪。他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随即把杯子往案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好酒!再来!”

萧昭翊也喝了,却只是抿了一口,随即夹了一筷子羊肉,在麻酱碟里蘸了蘸,送进嘴里。他嚼着肉,含糊不清道:“陆昭,你今年二十三了吧?比孤大一岁,比淮清小一岁。孤看你这模样,活到三十都难。”

“殿下咒臣?”陆昭又灌了一杯,桃花眼已经开始发直,他伸手去抓筷子,抓了三次才握住,夹起一片羊肉,在沸汤里涮了涮,却忘了捞起来,直到肉片煮老了,才慌忙夹出,塞进嘴里,“臣身体好!臣能活到八十!臣还要看着殿下登基,看着淮清……看着淮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沈砚,眼睛眯成一条缝:“淮清,你将来做什么?一直做太子少傅?做到老?做到死?”

沈砚端着杯子,指尖在青瓷杯壁上轻轻摩挲。他垂着眸,长睫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声音平稳:“臣做到殿下不需要为止。”

萧昭翊夹肉的动作顿住了。

他侧首,目光在沈砚脸上停了一瞬,随即笑出声,伸手去拍沈砚的肩膀,拍得他玄色直裰的肩线微微发颤:“淮清这话,孤爱听。孤需要你一辈子,你就做一辈子。”

“那臣就做到死。”

沈砚淡淡道,将杯中残酒饮尽。那酒极烈,从他喉间滑下去,像一条火线,烧得他耳尖微微发红,却被玄色衣领遮着,看不真切。

陆昭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抓起酒坛,给三人各斟了一杯,这次斟得极满,酒液溢出杯沿,在案面上洇出一片深色。他端起杯子,手抖得厉害,酒液洒了一半在飞鱼服的前襟上,洇出一片暗痕。

“来!”他声音发颤,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敬咱们仨!敬殿下!敬淮清!敬……敬我爹!”

他说到最后两个字,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谁在琴弦上抹了一把,变了调。

萧昭翊和沈砚对视一眼。

萧昭翊放下筷子,伸手,将陆昭的杯子往他嘴边递了递:“敬你爹做什么?你爹在天上,喝不着这杯。”

“喝得着!”陆昭猛地抬头,桃花眼里全是血丝,像两团未熄的火,“我爹在天之灵!他看着呢!他看着我从五品千户,做到三品指挥使!他看着呢!”

他声音越来越大,像一口铜钟在雅间里炸开,震得窗棂上的冰花簌簌往下掉。他猛地站起身,飞鱼服的袍角带翻了案边的碟子,一碟花生米滚了一地,在席垫上蹦跳,发出细碎的声响。

“陆昭,”沈砚开口,声音清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那手腕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坐下。你醉了。”

“我没醉!”陆昭甩开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靴跟撞在炭盆上,盆里的火星子跳了跳。他指着窗外,窗外是醉仙楼的后巷,种着几株老槐树,枝桠光秃,像几把枯骨指向天,“我爹!我爹以前就爱在这种树下喝酒!他说……他说树大根深,像做人,要稳!”

他说着,忽然转身,跌跌撞撞地朝楼梯口冲去。

萧昭翊和沈砚同时起身。

“拦住他!”萧昭翊喊了一声,墨狐皮大氅的袍角扫过案腿,带起一阵风。他大步追上去,沈砚紧跟在后,玄色直裰的袖口被风吹得鼓起。

陆昭已经冲下了楼。

他脚步踉跄,飞鱼服的腰带完全松了,肚子鼓出来,像一面小鼓。他冲出醉仙楼的大门,冷风扑面,吹得他一个激灵,却没能让他清醒,反而像是火上浇了一瓢油,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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