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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国公府(第1页)

镇国公府的门槛比东宫矮三寸,漆色却更沉,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墨玉。

沈砚跨过门槛时,靴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声轻响。他身后跟着两名黑衣影卫,到二门处便止了步,影子似的贴进廊柱后的阴影里,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门房老周提着灯笼迎上来,灯罩被风吹得晃了晃,昏黄的光在沈砚玄色直裰的衣摆上扫了一圈。

“世子回来了。”老周躬身,声音压得恭谨,“夫人一早就吩咐了,让膳房备着席面,说今日有贵客。”

沈砚脚步微顿。

他抬手解大氅的系带,那带子被他修长的手指一勾一拽,松垮地落下来。老周忙上前接了,将那件沾着雪沫子的玄色大氅抱在怀里,退到一旁。

“贵客?”沈砚开口,声音清冷,像檐角将化未化的冰凌。

“是吏部尚书府上的谢姑娘,”老周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辰时刚过就到了,在夫人房里说了好一会儿话。”

沈砚没再说话。

他沿着回廊往里走,靴底碾过廊下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镇国公府的庭院比东宫静,没有那么多往来太监的脚步声,只有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他走过一处月洞门,里头是他少年时练剑的演武场,如今积雪覆盖,石锁和木桩都裹着白,像几头沉睡的兽。

正厅里已经燃了炭盆,银丝炭烧得发红,把雕花窗棂上的冰花烘得半融。

裴氏坐在主位右侧的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方绣帕,帕子上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她今日换了件藕荷色褙子,领口一圈白狐毛,衬得肤色温润。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清儿!”

她站起身,绣帕往袖中一塞,快步迎到门边。沈砚刚跨过门槛,被她一把攥住了手腕,那力道带着母亲特有的温热,将他往厅内带。

“你可算回来了,”裴氏仰头看他,目光在他脸上细细地扫,“又瘦了。东宫的饭是不是不好吃?膳房今日炖了人参乌鸡汤,还有你小时候爱吃的蟹粉狮子头,一会儿多用些。”

沈砚垂眸,任由她拽着,在左侧首位坐下。

“儿不饿。”

“不饿也得吃,”裴氏在他身旁的椅扶手上拍了拍,那紫檀木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二十四岁的人了,成天在宫里耗着,连个热乎饭都吃不上。你父亲也是,由着你胡闹,说什么‘男儿志在四方’,我看他是老糊涂了。”

话音未落,厅门帘子一掀,带进一股冷风。

沈怀瑾大步跨进来,身上还披着件藏青色氅衣,肩头落着雪。他五十五岁,腰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老的枪。他解了氅衣,随手递给身后的长随,露出里头石青色常服,腰间玉带扣得端正。

“说我什么坏话呢?”沈怀瑾在沈砚对面坐下,端起茶盏就喝,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畅快的叹息,“好茶。夫人,这龙井是今年的新茶?”

“是谢姑娘带来的,”裴氏白了他一眼,那眼风却软,没有半分真怒,“人家姑娘一片心意,你倒好,回来就喝上了。”

“谢姑娘?”沈怀瑾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案上,发出清脆一声响。他看向沈砚,又看向裴氏,嘴角慢慢翘起来,“哦——”

这一个“哦”字拖得老长,像是谁在琴弦上抹了一把。

裴氏瞪他。

那目光带着警告,像一把软刀子,在沈怀瑾脸上轻轻刮了一圈。沈怀瑾摸了摸鼻子,把翘起来的嘴角压下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慢,眼睛却从杯沿上方瞟出来,在沈砚和厅门之间来回转。

沈砚坐在椅中,玄色直裰的袖口垂落,盖住半截手背。他捏着茶盏,指腹在青瓷杯壁上轻轻摩挲,目光落在厅角的一盆水仙上,仿佛那盆半开的花比厅内的对话更值得注意。

“夫人,”沈怀瑾终于放下茶盏,清了清嗓子,“谢姑娘人呢?既然来了,怎么不请出来?”

“在偏厅换衣裳,”裴氏又瞪了他一眼,这次目光里多了点满意,她转身对身旁的嬷嬷道,“去请谢姑娘过来,就说世子回来了,可以开席了。”

嬷嬷应声去了。

裴氏回过头,在沈砚身旁坐下,伸手替他整了整领口,那玄色直裰的领子被她翻折了一下,露出里头月白中衣的边缘。

“清儿,谢姑娘你是见过的,去年上元节,在皇后娘娘的宴上。吏部尚书谢大人的嫡女,端庄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人家姑娘今日特意带了亲手绣的帕子来送我,那针脚,比宫里的绣娘还细。”

沈砚垂眸,看着母亲在自己领口忙碌的手指,声音平稳:“母亲喜欢就好。”

“我喜欢有什么用?”裴氏在他肩上轻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却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得你喜欢。你今年二十四,镇国公府就你一根独苗,你不急,我急。你父亲急不急我不知道,反正我夜里睡不着。”

沈怀瑾在旁边咳嗽一声,端起茶盏挡住半张脸。

沈砚没接话。

他放下茶盏,目光依旧落在那盆水仙上。花瓣是白的,花心是黄的,在炭火映照下泛着一层暖光。他看着看着,长睫垂下,在眼底投出一片安静的阴影。

厅门帘子再次掀开。

谢婉宁跨进来时,脚步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穿了件杏色襦裙,外罩一件淡青比甲,领口绣着几枝疏梅,颜色浅淡,不张扬,却衬得人愈发秀丽。她手里捧着一个锦盒,盒面上绣着祥云纹,边角被她用帕子垫着,显然十分珍视。

“婉宁见过镇国公,见过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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