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赵慎。”沈砚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旧事,“他说臣投了个好胎。”
太子皱眉,手按在案上天子剑的剑柄上,指节泛白:“孤明日就寻他个错处,把他……”
“殿下。”沈砚打断他,声音轻却坚定,像一根细线勒住了太子的怒意,“不必为臣动怒。这种话,臣听得多了。镇国公府独子,二十四岁的从二品,无功名却居高位,不服气的人,何止赵慎一个。”
“孤听不得。”太子松开剑柄,转而握住沈砚的手腕,那手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剑的薄茧,“你是孤的人,谁说你,就是打孤的脸。孤明日上朝,便告诉他,沈砚是孤挑的,不服来东宫找孤。”
沈砚垂眸,看着太子覆在自己腕上的手。那力道不轻不重,却烫得惊人。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殿下,臣是镇国公府世子,是太子少傅。这身份,确实让许多人不服气。但臣的账本,会让他们闭嘴。殿下不必为臣与人争执,失了储君气度。”
太子哼了一声:“孤不管。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们怎么了?”
沈砚轻轻摇头,唇角却微弯,那弧度极浅,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纹。
“殿下这是要仗势欺人?”
“孤仗的是你。”太子理直气壮,往后一仰,手臂枕在脑后,玄色常服的领口微微敞开,露出半截锁骨,“孤有势,你有本事,欺负他们怎么了?这叫天作之合。”
沈砚手一抖,险些碰翻案上茶盏。
“殿下慎言。”
“孤慎什么言?”太子闭上眼,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张扬,“孤说的是实话。你看上回那方砚台,上上回那匹宝马,哪样不是从父皇那儿顺来的?父皇就是嘴硬,他私库里的好东西,迟早都……”
他顿了顿,没说完,忽然睁开眼,侧头看沈砚。
“淮清,你说父皇今晚会不会又气得睡不着?”
“陛下不会。”沈砚起身,将凉了的茶倒掉,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水汽氤氲,模糊了他的眉眼,“陛下只会啃着猪肘子,一边骂殿下逆子,一边把张诚的折子丢进火盆,然后明日照常上朝。”
太子想象了一下那画面,又笑起来,笑声在暖阁内回荡。
“父皇就是嘴硬。他私库里的东西,孤看上了,那就是孤的。孤看上了给你,那就是你的。”
沈砚将新茶放在案上,不再接话。他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冬日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几分暖阁内的热气,也吹得他鬓边一缕发丝微动。
远处宫墙之上,落了一层薄雪,白得刺眼,像是谁撒了一把盐。
“殿下,雪大了。”
太子睁开眼,侧头看他站在窗边的背影。玄袍被风吹得微微鼓动,腰身笔直,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又像是要乘风而去。他心头莫名一紧,坐起身。
“淮清,过来。孤冷。”
沈砚合拢窗户,转身走回榻边。太子伸手,拽住他的袖角,轻轻一拉,力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依赖。
“别站那么远。孤今日赢了,你得陪着。”
沈砚被他拽得在榻边坐下,两人肩并着肩,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炭火噼啪作响,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
太子偏头看他,忽然说:“今日在殿上,你把张诚怼得哑口无言时,孤在想……”
“想什么?”
“想幸好你是孤这边的。”太子声音低了些,带着几分真切的感慨,那感慨里又混着点孩子气,“你若站在老三那边,孤怕是要头疼死,说不定连东宫都要被你抄了。”
沈砚侧首,与他对视。
那双眼睛清澈,映着炭火的光,也映着太子的脸。他看了片刻,移开目光,看向案上那杯冒着热气的茶,热气袅袅上升,散在冷空气中。
“臣不会站在靖王那边。”
“为何?”
“因为……”沈砚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靖王没有殿下这么好的茶叶。”
太子愣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笑声,震得榻都颤了。他伸手拍沈砚的肩膀,拍得那玄色袍料微微发皱。
“淮清!你居然也会开玩笑!孤以为你只会说‘臣遵旨’和‘殿下慎言’!”
沈砚垂眸,唇角那抹笑意未散去,只是更深地藏在眼底。
“臣只是实话实说。”
暖阁外,雪落无声,宫人远远站着,不敢靠近,只听见里头太子的笑声,清朗畅快,间杂着几句听不清的低语,像是冬日里唯一的热源,把满院的雪都烘得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