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要从东宫门口那排铁甲卫说起。
铁甲卫是东宫的例行配置,十六人,轮班值守,盔明甲亮,往宫门两边一杵,跟两排铁铸的狮子似的。他们存在的意义,按太子的说法,“就是站在那儿让人知道这是东宫,别走错了”。三年来他们兢兢业业地站岗,从未出过任何纰漏,也从未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直到今日。
今日早朝后,萧昭翊从太和殿回来,心情不算好也不算坏。走到东宫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打量了一下门口那两名铁甲卫。那两人被太子看得头皮发麻,站得更直了,盔缨在晨风里纹丝不动。
“淮清,”萧昭翊眯起眼睛,“你有没有觉得,东宫的铁甲卫不太精神?”
沈砚在他身后半步,正低头翻看一份户部刚递上来的文书,闻言抬眸扫了一眼门口那两名铁甲卫。身材魁梧,盔甲齐整,刀戟锃亮,精神得很。
“臣没看出来。”
“你看他们的脸,”萧昭翊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左边那位,那位长了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浓眉大眼,面色黝黑,往那儿一站确实有些凶神恶煞,“黑得像炭。右边那个,胡子拉碴,跟三天没洗脸似的。孤每天进进出出,就对着这几张脸——你说孤的心情能好吗?”
沈砚把文书合上,看了太子一眼。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殿下又想折腾什么。
“殿下想让臣换一批?”
“不,”萧昭翊抬手打断他,眼底泛起一层跃跃欲试的亮光,“孤要亲自选。东宫是什么地方?是大梁的脸面。门口站的人,必须身高八尺、相貌堂堂、文武双全——最好还会吟几句诗。这样外邦使臣来了,一看东宫的护卫,就知道大梁人才济济。”
“殿下的意思是,”沈砚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直线,“选美。”
“选护卫,”萧昭翊纠正道,随即转身大步朝演武场走去,杏黄的袍角在身后翻飞,“你帮孤拟个告示,就贴在朱雀门外——东宫遴选侍卫,要求身高八尺以上,相貌端正,武艺精通,通晓诗文者优先。明日辰时,演武场设擂。”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太子意气风发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低头翻开文书,用指尖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不是告示,是给陆昭的便条:明日带十根新木桩来,旧的怕不够砍。
次日辰时,东宫演武场。
擂台是连夜搭的,红毡铺地,彩旗招展,旁边的兵器架上刀枪剑戟一应俱全,擦得锃亮。台下摆了三把椅子,正中是太子,左边是沈砚,右边原本是留给陆昭的——但陆昭此刻正蹲在擂台边上,往地上钉木桩。他已经钉了六根,还剩四根,额头冒出一层薄汗,飞鱼服的前襟被他扯开了半颗扣子。
“殿下,”他一边钉一边回头,“钉十根够不够?臣怎么觉得今天用不了那么多——”
话音未落,演武场入口传来一阵喧哗。陆昭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锤子差点砸在自己脚上。
来的人比他预想的多了十倍不止。演武场外头排起了长龙,从擂台边一直蜿蜒到影壁后头,少说也有七八十号人。这些人有的穿锦袍,有的着劲装,有的摇折扇,有的拎长剑,有的还带了随从,随从手里捧着茶壶和点心盒。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香气——脂粉香、头油香、熏衣香,混在一起,浓得能把人呛个跟头。
萧昭翊坐在椅子上,看着这乌泱泱的人群,眼睛亮了起来。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对沈砚低声道:“淮清你看,来了这么多人,总有几个好的。”
沈砚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殿下,臣闻到了脂粉味。”
“那是讲究,”萧昭翊不以为然地摆摆手,“男子也要注意仪容。”
第一个上场的是个穿宝蓝锦袍的年轻人,身量确实高,八尺有余,面皮白净,眉目也算清秀。他走到擂台中央,朝太子行了个礼,然后从袖中取出一柄折扇,啪地甩开,扇面上写着一个斗大的“俊”字。他一边扇扇子一边朗声道:“草民柳三变,字玉郎,城南柳家布庄少东家,年方二九,尚未婚配——”
“等等,”萧昭翊抬手打断他,“孤选的是护卫,不是驸马。你武艺如何?”
柳三变将折扇一合,往腰间一插,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长剑。他深吸一口气,挽了个剑花,然后开始舞剑。剑招确实花哨——剑光如雪,身形如燕,衣袂飘飘,煞是好看。问题是他在舞剑的同时嘴里也没闲着,一边舞一边念诗:“长剑一杯酒,男儿方寸心——看这招‘白虹贯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看这招‘横扫千军’!”
陆昭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又抽。他默默走到兵器架旁,拔出了自己的绣春刀。
柳三变舞完最后一式,收剑而立,额上连汗珠都没出一滴。他理了理衣襟,朝太子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沈砚放下茶盏,开了口:“柳公子,你的剑招第三式‘白虹贯日’,剑尖偏了三分。第七式‘横扫千军’,下盘虚浮,若有人趁你念‘长河落日圆’时攻你下路,你现在已经躺在地上了。”
柳三变的笑容僵住了。
陆昭二话不说,跳上擂台,绣春刀横劈而出,一刀将台边的一根木桩劈成两截。木屑纷飞中他瞪着柳三变,桃花眼里全是被侮辱了职业尊严的怒火:“这也叫武功?!这叫跳舞!下去!下一个!”
柳三变灰溜溜地下去了。第二个上场的是个壮汉,膀大腰圆,往擂台上一站,地板都颤了三颤。他瓮声瓮气地报了姓名,然后从腰间抽出两柄流星锤,呼呼地抡起来。锤子带风,声势骇人——但他抡了不到三圈,锤子脱手飞了出去,直奔太子面门。
沈砚抬手,用茶盏稳稳地接住了锤子。准确地说,是用茶盏的沿抵住了锤头的去势,手腕一转,锤子便转了方向,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整个过程他连站都没站起来,另一只手还端着茶盏,茶汤连晃都没晃。
“跑不动,”他将茶盏搁回案上,语气平淡,“挡殿下视线。”
壮汉被陆昭拎着后领拖走了。第三个是个瘦高个,竹竿似的,风一吹袍子贴在身上,能看见肋骨的形状。他自称轻功了得,脚尖一点便跃上了擂台——然后落地时没站稳,踉跄了三步才扶住兵器架。
“风一吹就倒,”沈砚连茶都没喝,“护不住殿下。”
第四个倒是相貌堂堂,长了一张标准的英俊面孔,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往那儿一站确实赏心悦目。萧昭翊看了一眼,忽然觉得沈砚的眉头似乎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