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七年带着沈清辞到白日遭劫的那处山道时,暮色已沉得如同化不开的墨。四下里万籁俱寂,只有风穿过草木的簌簌声,车队早没了踪影。
“他们许是去了驿站。”叶七年手里举着一支照明用的火把,橘黄的光晕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他半张脸映得明明暗暗,“此处离驿站有些路程,不若大人先随我回去住上一晚,明日我再派人送您过去。”
“也好,劳烦你了。”沈清辞应得坦然。他一路察言观色,已隐约看出这叶七年虽落草为寇,内里却是个有底线有原则的人,想来不会为难自己。况且眼下天大地大,他确实也无处可去,倒不如随遇而安。“对了,烦请您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找找白日里丢下的图纸和文书。”
“嗯,我给大人照着亮。”叶七年举着火把,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白日里藏好的文书图纸竟还在原处,丝毫无损。沈清辞弯腰将它们抱进怀里,纸页微凉,带着山间露水的潮气。他跟着叶七年,沿着崎岖山路,暂时回了山寨。
“江大人!大将军陈书策南下平息兵祸,班师回朝,刚到了驿站歇脚!”
随行的下属风风火火地闯进门来,声音里带着跑了一路的喘。
正托着下巴出神的江钦年闻言,整个人猛地坐直了——方才他还愁眉不展地想着,若是寻不回沈清辞,或是沈清辞已被流寇所辱,回京之后该如何交代。这张脸方才还蔫得像霜打的茄子,此刻却瞬间活泛过来。
“快去……快去给将军传话,就说有官员被流寇掳走了,望他能出手相助。快去!”江钦年连声催促,语气急切。
“是,大人。”传话的下属应声便跑了出去。
“记得说被掳走的是沈大人!”江钦年想起这最关键的一桩,扯着嗓子朝门外叮嘱。
可惜下属跑得太快,身影早已没入夜色,也不知听没听见。
陈书策是大晏如今最受圣上赏识的武将,恩国公府的嫡子,更是沈清辞母亲的亲弟弟。论起圣眷之隆,他比其父恩国公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身作战本领极为强悍,是大晏朝野公认的能以一敌百的猛将。
沈清辞是他嫡亲的外甥。若是他知道被掳走的是沈清辞,定会不惜代价出手相救。
门口的守卫进去通传时,陈书策正拿着一方干净的锦帕,细细擦拭手中的一枚玉坠。
那是沈清辞赠他的剑穗。他每日打打杀杀,怕挂在剑上磕坏了,便一直贴身收着,想那孩子时就拿出来看一看。玉坠摩挲得温润,在烛火下泛着柔光。
“何事?说。”他头也未抬。
“将军,驿站里来了位也要回京的大人,他说他们一行白日里遇上了流寇,有位大人被掳走了,递往圣上的折子还要几日才能到,想请将军派兵相助。”传话的小兵如实回禀。
“啧,这与我何干?我还要早日归京复命,耽搁了行程,陛下可是要猜忌本将军的。”陈书策眉间掠过一丝不耐,语气淡淡的,“随便派一小队人马帮着找找便是了。”
他一心只想早日返京,去见沈清辞。听闻他家清儿已中了状元,如今正是朝中新贵,颇得圣上赏识,想到这里,他唇边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将军,工部尚书江钦年江大人求见,就在门外。”
“得,来都来了,让他进来吧。”陈书策将玉坠仔细收好,敛了笑意。
“将军。”江钦年进门,拱手行礼。
“免礼。大人找我何事?为了那官员的事,传个话便是,何必亲自跑一趟。”陈书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多少热络。
“将军有所不知,此行被掳走的官员,正是您的亲外甥,沈清辞沈大人啊。”江钦年也不与他多绕弯子,径直挑明了来意,“想必将军不会见死不救吧。”
“大人此话当真?”陈书策倏地抬眸,语气骤变,隐隐压着几分激动。
“下官怎敢欺瞒将军。那群匪寇见沈大人容色昳丽,便将他绑了去。如今派出去的人也没寻到那群流寇的老巢,那些山野强盗,沈大人此刻只怕已被欺负得狠了……”江钦年话未说完,便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下来。
他抬眼看去,只见陈书策眉骨压低,周身气势陡然沉了下去,气压低得骇人。
汴京城的权贵们都知道,陈书策这个悍勇出了名的冷血大将军,对沈清辞这个与他相差九岁的外甥,宠爱到了骨子里。
直接报出沈清辞的名字,果然好用,江钦年暗暗想着,心头微松。
“流云,去找当地的地头蛇,花钱把流寇据点给我打探出来。”陈书策冷声吩咐,声线沉而稳,像刀锋入鞘,“流年,你替我写一份折子递往圣上,就说行军途中遇流寇掳走我外甥,我暂留此地剿匪。”
“是。”
而此时,被众人挂念担忧的沈清辞,正与叶七年及一众流寇围着一堆篝火烤鱼闲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