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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门(第2页)

宋时雨愣了一下,然后从单杠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步朝训练场走去。走出老远才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因为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少半颗牙就不好看了!这是为驻地形象考虑!”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能听见,好几个正在休息的士兵齐刷刷地朝刘干事看过来,刘干事推了推眼镜,自言自语道:“驻地形象还有这一条?”

新相机的首拍仪式在当天下午举行。仪式这个词是宋时雨发明的,他说新相机第一次按快门不能随便按,得拍一个有纪念意义的对象。他提议拍陆征,江婉清提议拍白桦林,老张头在食堂里听到了,探出头来吼了一句“拍馒头”。三个人争论不休,最后沈知行把相机举起来,对着他们三个按下了第一张快门——宋时雨正张着嘴跟江婉清争论,江婉清抱臂站在单杠旁,老张头站在食堂门口舞着锅铲。画面里每个人都隔得很远,姿态各异,但神奇地共同构成了一幅暖烘烘的、充满人间烟火的构图。

“首拍不是应该拍最重要的东西吗?”宋时雨凑过来看成片。

“这就是最重要的。”沈知行说。

陆征站在办公楼二楼的窗前,看着操场边上这一幕。他的嘴角有一个很细微的弧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在门口擦玻璃的通讯员看得很清楚——参谋长站在窗户前,双手背在身后,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转过身继续批文件,批文件的笔迹比平时轻快了几分。当天晚上沈知行在日记本上给新相机写了几行字:“新相机是尼康□□。快门帘是钛合金的,取景框很干净,没有灰尘。按下快门的触感和老相机不一样——老的是柔和,新的是清脆。各有各的好。我以前觉得旧东西修修补补还能用,不用换新的。但今天发现,被更新本身也是一种记忆,只是和老相机承载的不一样。等春天白桦林发芽的时候,用这台□□给新芽拍一组照片吧。”他把日记合上,把新相机放在枕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相机机身上,给那道还没被磨出痕迹的烤漆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

第二天上午,沈知行带着新相机去哨所拍巡逻照。宋时雨以“例行训练”为名带了一个侦察班随行——这是陆征的安排,但沈知行不知道。他只知道最近每次外出采访,总有侦察连的人“碰巧”也在同一时间进行野外训练。他觉得有点奇怪,但宋时雨的理由永远是那几句话——“山里野兔太多,我们来抓兔子”、“听说这边有野鸡,我们来摸路线”、“今天天气好,带兵出来认路”。每次说完,旁边的几个侦察兵都憋笑憋得脸通红。

沈知行在新相机里装了一卷黑白胶卷,站在哨所外面的山坡上拍巡逻队穿行白桦林的画面。阳光很薄,风很大,白桦林的叶子已经落光了,树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洁净。他透过取景框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背着枪,脚步沉稳有力,走在零下二十度的山路上,呼出的白气在风中瞬间消散。这让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一次跟巡逻队出去,冻得连快门都按不下去,一个老兵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递给他。他不要,那老兵说我手糙不怕冷,你手是拿笔的,冻坏了写不了字。

后来他把那个老兵写进了《漠河士兵说》里,写他不善言辞,但在所有人都不注意的时候把最厚的那副手套塞进新兵的背包里。军区报社的编辑在审稿时问他是不是艺术加工,沈知行回了两个字——“不是。”

一张照片拍完,他低头调参数。新相机的操作逻辑跟老海鸥不太一样,有些键位设计更复杂。宋时雨在旁边蹲着系鞋带,余光瞥见沈知行低头研究相机的样子——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白皙的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机身上摩挲,嘴里小声念叨着“不对,这个位置应该再调一档”。他系完鞋带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沈记者,有个问题。”

“说。”

“你跟陆哥是不是在一起了?”

沈知行手指一滑,差点把新相机的曝光补偿拨轮拧过头。他稳了稳手指,把拨轮调回正确的位置,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宋时雨。“没有。”

“那他为什么送你相机?一千七的尼康,不是十七块的海鸥。”

“他说是拥军慰问品。”

宋时雨看着他。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要是信这个,你就是全漠河最单纯的人。沈知行低下头继续调相机,把镜头盖取下来对着白桦林测光,动作很稳,但他把光圈调错了——本来应该开到F8,他拧到了F11,画面瞬间暗了一档。宋时雨伸头看了一眼取景框,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开阔地。沈知行走在队伍后面,低头翻看刚拍的照片。他走到那棵歪脖白桦旁边时,宋时雨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绕一下。”

“为什么?”

“前面有个坑。前几天演习挖的。你膝盖还没好利索,绕一下吧。”

沈知行绕了路,多走了大约三十米。等他走到越野车旁边的时候,侦察班的几个士兵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他隐约听见一个兵说“连长对沈记者也太细心了”,另一个兵说“你不懂,那是替参谋长看管的”。宋时雨从后面走过来,一声咳嗽,所有人都闭嘴了。

回了营区,沈知行把相机送去给江婉清看。江婉清接过相机翻来覆去端详了一遍,又对着窗外按了两下快门试手感。“□□确实是好东西——快门干脆,取景器比我的徕卡还亮。不过陆参谋长三个月的津贴送一台相机,回头你准备怎么还他人情?”

“他硬要说不是买的。”

“他当然不承认,”江婉清头也不抬,继续端详相机上的参数拨盘,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公认事实,“陆征这辈子能面不改色地下令全团急行军五十公里,但你要让他说‘这是我专门给你买的’,他嘴巴立刻变成保险柜。你就让他继续嘴硬。”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夕阳,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那陆征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呢?自己收了相机,总得知道他的生日是哪一天,不然怎么还这个人情?他问江婉清知不知道陆征的生日。江婉清放下相机,想了想。“说实话,我查过——全营区花名册上没写。宋时雨说连陆征自己都不过。”

“不过生日?”沈知行有点意外。

“他说在部队待久了,没这个习惯。小时候家里给他煮碗面,后来他爸没了,他妈改嫁了,就没人给他过了。当了兵之后他自己也不提——一个参谋长让底下人给他过生日,他大概觉得不像话。”

沈知行沉默了片刻。然后他问江婉清能不能帮他从师部档案里查到陆征的出生日期。理由是采访需要的个人履历核实——记者要写人物报道,不知道出生年月日说不过去。江婉清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你这张嘴,不说实话的时候还挺会说瞎话的。行,帮你查。就说陆征同志被评为全师优秀干部,我这边要整理事迹材料,需核实出生日期。”她顿了顿,“不过采访需要生日干嘛?你要给他写生日贺文?”沈知行没有回答,只是从她手里拿回相机,说了句“查到了告诉我”。

过了两天,江婉清把陆征的生日查到了。资料显示是八月二十四日。她把这个日期抄在一张纸条上,在宣传科趁刘干事不注意悄悄交给沈知行。沈知行看了一眼纸条,把它折好放进衬衫口袋里,扣上扣子。距明年八月还有大半年,他有的是时间。

江婉清问他打算送什么回礼。沈知行想了想:“暂时不告诉他。到时候提前一个月跟张师傅学做蛋糕——漠河买不到像样的蛋糕,食堂有面粉有鸡蛋,自己做应该不难。”

江婉清靠在椅背上,想象了一下沈知行在食堂里系着围裙给蛋糕抹奶油的画面——长发用发绳扎成低马尾,袖口卷到手肘,鼻尖沾一撮面粉,然后陆征被推进食堂,一脸不明所以地看到那个只会在纸上较劲的记者手里端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蛋糕,旁边用果酱歪歪扭扭地写着“陆参谋长三十一岁生日快乐”。她想着想着忽然笑了,笑得眼里有光。

“沈知行,你这个人比我想的有意思多了。”

沈知行没有回头,把相机装进摄影包里,拉上拉链。“他花三个月津贴送我一台相机,我花一个月学做蛋糕送他一个生日。公平。”

“你这个成本跟人家三个月津贴完全不对等。”

“那就多做一层。夹水果。食堂有罐头黄桃。”

陆征对这些盘算一无所知。他正在办公室里批阅文件,桌上堆满了巡逻日志和训练计划。他批着批着忽然停下来,看着手边放着的那台旧海鸥——沈知行前两天把那台旧相机放在他桌上,说“放你这里,帮我保管,我怕自己手痒又拆它”。陆征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此刻他看着那台旧海鸥上的划痕和磨损的漆面,忽然觉得这台相机放在自己桌上也不是那么违和。它像一个沉默的证人,见证过鹰嘴崖的暴雨、歪脖白桦的新芽、老张头锅铲上的油光、周野兜里那袋糖、何树国在车库门槛上偷偷擦掉的眼泪。他低头继续批文件,但嘴角多了一丝不离开很近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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