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镊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操场上,士兵们正在训练,口号声嘹亮地回荡在白桦林上空。更远处,陆征正从办公楼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份调查结论。他走到操场中间停下来,抬起头朝沈知行的窗户看了一眼。隔着整个操场,沈知行看不清陆征的表情,但他看到陆征朝他这边微微点了一下头。只点了一下,很短,很轻,像是在说——收到。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依旧沉稳有力,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高远志走的那天,没有欢送会。只有一辆吉普车停在营区门口,还是那辆黑色吉普,车身溅满了泥点。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站在车旁边等司机。几个跟他相熟的士兵来送行,他笑着跟他们一一握手道别,依旧是那副热情而随和的姿态。
沈知行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但他看到高远志在上车之前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碰了一下。高远志朝他微微笑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热情洋溢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意味深长的笑。那个笑容像是在说:这局你赢了,但不是终点。
沈知行收回目光,转身回了宿舍。
高远志走后,营区里恢复了久违的平静。训练照常进行,巡逻照常出发,食堂照常开饭。只有那台在车库里停了三年的报废吉普车被拖走了——据说要送到师部去做进一步的物证鉴定。沈知行每天继续拍照、采访、写稿。那篇关于士兵的稿子里他提到小马时说:“他说他不想娶媳妇,他想他妈活着。”小马的妈妈后来把这句话写在信里寄给了村长,村长在村民大会上念了。小马的妈妈在信里说,儿子长大了。
九月上旬,军区报社发来了一份通知:鉴于沈知行同志在漠河驻地期间的突出工作表现,拟将其调回报社总部,岗位为深度报道组记者,级别提一级,待遇从优。通知里特别附了一段报社主编的手写批语:“《漠河士兵说》一文在全军引起强烈反响,军委机关网全文转载后阅读量突破百万。该同志具有过硬的新闻素养和扎实的基层采访功底,是报社急需的人才。”
调令是传真过来的。刘干事收到传真的时候,手指都在抖。他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沈知行面前,把传真递给他。
“这次不是师部的调令,”刘干事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是军区报社。你的老东家。他们要把你调回去,升职加薪。”
沈知行接过传真,低头看着那些印刷体字。深度报道组记者,级别提一级,待遇从优。这是他在南京时的梦想——凭自己的笔杆子从基层一路写回报社总部,坐在深度报道组的办公室里,不用再天寒地冻地蹲在雪地里换胶卷,不用再啃冻硬的馒头,不用再被匿名举报。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着。调令纸很薄,能感觉到背面印刷的文字在指腹下微微凸起。窗外阳光正好,白桦林在风里翻涌着金色的波浪。他已经在这里待了整整一年了——从去年那个茫然的秋天,到今年这个收获的秋天。操场边上的那片白桦林从光秃秃到绿意盎然,又从绿意盎然变成了现在的金黄。他拍过它的每一面——秋天的落叶、冬天的积雪、春天的新芽、夏天的暴雨。他也拍过这片土地上的人——陆征、宋时雨、江婉清、老张头、何树国、小马,还有那个兜里揣着糖、名字叫周野的年轻士兵。
“我考虑一下。”他说。放下调令,站起来走到窗边。白桦林沙沙作响,操场上的喊号声辽远而持久,像一首永远不会结束的歌。他的长发在风里轻轻飘起,发尾掠过肩胛骨的位置。这一次他没有说“我知道了”——他说的是“我考虑一下”。这两个答案之间的距离,只有他自己知道。
调令的事在营区里很快就传开了。不是沈知行说的,是刘干事——他在食堂里不小心说漏了嘴,然后整个驻地就都知道了。反应分两种。一种是替他高兴——沈记者要回南方了,以后冬天不用再裹着军大衣发抖了,这是好事。另一种是不说话。宋时雨不说话。江婉清不说话。何树国不说话。老张头不说话。他们都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开口。
陆征也没有说话。他在走廊里遇到沈知行的时候,沈知行手里正拿着那份调令复印件,大概是刚从宣传科回来。两个人面对面站了片刻,陆征的目光在调令上停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到沈知行脸上。
“收到了?”陆征问。
“收到了。”
“什么时候走?”
“还没定。”
陆征沉默了几秒钟。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穿过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明晃晃的分界线。
“报社总部在南京,”陆征说,“离你家也近。”这句话他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跟己无关的事实。但沈知行注意到他放在裤缝边的手指微微收了一下——不是攥拳,只是轻轻蜷了一下,像是在按捺什么。
“是。”沈知行说。
“报社总部比漠河好。不用冬天零下四十度在外面拍照。”
“是。”
又沉默了。陆征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下头,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决定”,然后侧身让开了路。沈知行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陆征还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面向着窗外的白桦林。阳光把军装下的肩背轮廓照得清晰分明,他站得很直,一如既往,但肩膀微微往里收了一点,像是在承受某种看不见的压力。
沈知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知道陆征在沉默什么。他也知道自己在沉默什么。
晚上,宋时雨在沈知行宿舍门口堵住了他。宋时雨没有进去,只是靠在门框上,一边剥橘子一边漫不经心地说:“沈记者,你要是走了,以后没人帮我拍照了。”沈知行正在整理桌上的采访笔记,闻言抬起头来。宋时雨把橘子塞进嘴里,说得含糊不清:“不过没关系。你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你能来一年已经够意思了。”
沈知行没有说话。宋时雨把橘子咽下去,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但是你走了之后,会有人想你的。不是我想——是别人。”
“什么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