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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嘴崖(第1页)

越野车驶出营区大门的时候,天还是晴的。

沈知行把相机包放在副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发动了那辆旧猎豹。发动机的声音不算好听——有一阵没一阵的,像个气管不好的老人。他在方向盘上拍了两下,声音才稳下来。车厢里有淡淡的汽油味和旧皮革味,座椅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能感觉到金属骨架硌着大腿。后视镜上挂着一枚小小的平安符,红线褪了色,大概是前任司机留下的。他伸手拨了一下,平安符轻轻晃动,投在挡风玻璃上的影子像一只小小的钟摆。

出了营区的水泥路,拐上通往鹰嘴崖的砂石路之后,路况开始变差。春天的冻土融化后又结了一层薄冰,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去溅起一片片泥水。两旁的风景倒是不错——白桦林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树干白得像一根根蜡烛,树冠的叶子在阳光下闪着翠绿的光。偶尔有一两只鸟从林子里飞出来,翅膀扑棱棱地划过车窗上方,又消失在另一侧的林子里。

沈知行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风吹进来。风里有松脂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凉丝丝的,灌进领口里让人精神一振。他的长发被风吹起来,几缕发丝飘到眼前挡住了视线,他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手指从耳廓划过的时候触到了耳后那一小片被太阳晒得微红的皮肤。出发前他找了根深蓝色的发绳把头发扎成了低马尾——是江婉清给他的,说“比你自己那根破布条好用多了”。发绳末端缀着一颗小小的木珠,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敲在他的后颈上。

他开了将近一个小时,路上的车辙印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两道被碾压过的痕迹,细细地延伸向前方的山坳。手机早就没了信号,车载电台里偶尔传出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夹杂着模糊的人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调了几个频道,找到一个还在播放天气预报的——漠河地区下午到夜间有分散性阵雨,局部地区可能出现强对流天气。阵雨。漠河的七月阵雨不稀奇,下完就停,停了就晴。他没太在意。

鹰嘴崖出现在视线里的时候,沈知行踩了一脚刹车,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探出头去看。

那道悬崖横亘在山脊上,像一只巨鹰的嘴喙,从山体中突兀地伸出来,悬在数百米的深谷之上。崖体是深灰色的花岗岩,表面被风雨侵蚀得斑驳嶙峋,裂缝里长着一丛丛矮小的灌木,根系紧紧抓着岩石,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木板。崖下面是幽深的山谷,谷底有一条细如丝线的溪流,在乱石间闪着银光。崖边的公路窄得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靠山的一侧是笔直的岩壁,靠谷的一侧是半人高的水泥护栏——说是护栏,其实只是几根水泥柱子之间拉了铁链,铁链上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沈知行把车停在相对宽敞的避险区里,拿起相机下了车。他走到崖边,透过取景框构图。取景框里,鹰嘴崖的轮廓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硬朗而苍凉,崖壁上那些裂缝和灌木在镜头里变成了深浅不一的纹理,像是岁月刻在石头上的皱纹。他按了几下快门,然后放下相机,走到护栏旁边往下看了一眼。谷底的风从下往上灌,带着一股阴冷的水汽,吹得他的头发往后飘飞,外套下摆猎猎作响。他退后一步,心跳微微加速了一拍。

他想起陆征三年前写的那份预警报告——“鹰嘴崖路段冬季能见度不足五十米,路面结冰后极易发生车辆侧滑,应列入高风险管理路段。”报告被师部作训科驳回,理由是“风险评级过高”。陆征没有放弃,他在第二年冬天又提了一次,这一次连驳回都没有——直接石沉大海。沈知行从档案室里翻出那份报告的时候,纸张已经泛黄,但陆征的笔迹依然清晰——方正、有力、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字钉进纸里。

他在崖边站了很久,拍了两卷胶卷。全景、中景、特写——崖壁的纹理、铁链上的锈迹、水泥护栏上的裂缝,还有崖边那丛在风里瑟瑟发抖的灌木。他蹲下来拍护栏底部的时候,注意到水泥柱上有一道深深的刮痕,像是被什么金属物体蹭过去的,刮痕很新,边缘还没有被风雨磨圆。他用手摸了摸,指尖沾上了一点银灰色的粉末——是车漆。这条路最近有车来过,而且是一辆蹭到护栏的、开得不太稳的车。

他把这个发现记在笔记本上,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中午的时候他在路边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来吃干粮。馒头是早上从食堂带的,已经凉透了,但还算软。他撕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鼓动,目光漫无目的地望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层层叠叠,从翠绿过渡到灰蓝,最远的那一层已经跟天空融为一体。一只鹰在山谷上空盘旋,翅膀一动不动地张着,借着上升气流慢慢画圈。他想,这个场景拍下来应该很好看。但他没有举相机,只是安静地看着。

吃完干粮他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找到了一个更好的拍摄角度。这里能看到鹰嘴崖的全貌——崖体从山脊上伸出,悬在深谷之上,崖顶有一棵歪脖子白桦,根扎在岩缝里,树干被风吹得扭曲了九十度,但还活着,叶子在阳光下闪着倔强的绿光。沈知行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调好焦距,对着那棵白桦拍了好几张。然后他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字:鹰嘴崖全貌,歪脖白桦,崖顶海拔约一千二百米。刮痕一处,银灰色车漆。铁链锈蚀严重,需更换。他看着那棵歪脖树,想起自己以前写过的一篇稿子——关于边防线上那些不起眼的生物。他写过漠河的野草,写过白桦林里的蒲公英,写过从西伯利亚飞来过冬的候鸟,也写过一株从雪地里钻出来的紫色白头翁。那篇稿子里有一句话,被编辑用红笔圈了出来——“它们什么都不说,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再冷的地方也有活着的春天。”那篇稿子发在军区报纸上,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但他觉得那句话是他所有作品里最诚实的一句。

下午三点左右,天气开始变了。

沈知行最先注意到的是光线的变化。刚才还明晃晃的阳光忽然暗了下来,像是有人在天上拉了一层灰色的纱。山谷里的风也变了方向——之前是从谷底往上吹,现在变成了从山脊往下压,带着一股潮湿的、带着泥土腥味的冷空气。他抬起头,看见西北方向的山脊后面涌出了一大片乌云,云层很低很厚,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正在一点一点往这边压过来。

他迅速收起三脚架和相机,把设备装进防水包里,开始往回走。走了不到十分钟,第一滴雨落下来了。不是普通的雨滴——是大颗大颗的、带着重量的雨滴,砸在脸上生疼。紧接着,雨幕像被人从天上倒下来似的,轰地一下倾泻而下。视野在几秒钟内从清晰变成了模糊,天和地之间被雨水填满,白桦林变成了一个绿色的影子,路面变成了一条浑浊的河流。

沈知行把防水包抱在怀里,加快脚步往回跑。他的外套瞬间湿透了,水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背往下淌。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和脖子上,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雨扯掉了,长发散在肩上,被雨水冲得打绺。他跑到越野车旁边的时候,鞋里已经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能听到水从鞋缝里挤出来的咯吱声。

他拉开车门钻进驾驶座,把防水包放在副驾驶座上,从手套箱里翻出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然后他拧了一下钥匙——发动机咳嗽了两声,没着。他又拧了一次,这次咳嗽了三声,还是没着。他的心往下沉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方向盘,像是在哄一个闹脾气的老人,然后慢慢拧动钥匙,同时轻轻踩油门。发动机终于轰地一声着了,声音比平时更难听,但好歹是着了。

车灯照亮了前方不到十米的路面。雨刷器疯狂地摆动着,但雨水还是不断地糊上来,视野时清时浊。他挂上挡,车子慢慢往前挪动。路面已经变成了泥浆,车轮在泥里打滑,方向盘传来一种不祥的轻飘感。他开得很慢,眼睛紧盯着前方的路,手指紧紧握住方向盘,指节发白。

车载电台忽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是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各巡逻组请注意……暴雨预警升级……鹰嘴崖路段已封闭……所有车辆立即就近避险……重复……”声音被一阵电流吞没了,然后再也没有响起来。

沈知行把车速放得更慢了。他看见前方大约一百米处有一处山体滑坡——泥土和碎石从山坡上倾泻下来,冲断了护栏,把大半条路面都掩埋了。他踩下刹车,车子在泥里滑行了一小段距离才停下来。不能再往前走了。必须倒回去,找地方避险。他挂上倒挡,正要往后退,忽然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幕让他浑身发凉的画面。

他身后不远处的山坡也在往下掉石头。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从山坡上滚下来,砸在路面上弹跳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排水沟里。但紧接着,更多的石头开始往下掉——先是拳头大的,然后是脑袋大的,最后是一块有脸盆那么大的,轰地砸在路面上,把水泥路面砸出一个坑。

他踩下油门迅速往后倒车,车子在泥里摇晃着往后退了不到二十米,另一块更大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擦着车头砸在了地上。冲击力让车子猛地一震,他的后背撞在座椅上,牙齿磕到了舌尖,一股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开来。挡风玻璃被飞溅的石子打出了一道细细的裂缝,从他的角度看去,那道裂缝像一根发丝,从玻璃左下角一直延伸到右上角。

他必须离开这里。他迅速扫视周围的环境——右侧是岩壁,正在往下掉石头。左侧是半人高的护栏,护栏下面是数百米的山谷。前后都被泥石流堵住了。他想起刚才路过的那处避险区——大概在后方三百米的位置,有一段路面比较宽,旁边有一块凹进去的天然岩洞,可以停车避险。他记得那个地方,因为他经过的时候还在心里表扬了一下自己的车技——弯道很窄,但他一次就拐过去了。现在他必须倒回去。在泥石流和塌方之间,沿着一条随时可能被冲毁的山路,倒车三百米。

雨水模糊了后视镜,他摇下车窗探出头去倒车。雨水打在他的脸上,把头发冲得乱七八糟,睫毛上挂着水珠,视野在雨幕里忽清忽浊。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扶着车窗边框,手臂上的肌肉因为紧张而绷得紧紧的,手腕上的青色血管微微凸起。他一点一点地往后倒,车轮在泥里不停地打滑,方向盘好几次差点脱手。

他想起小马坐在哨所石头上的样子,嘴里含着糖,脸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沈记者,我不想娶媳妇。我想我妈活着。”他想起采访小马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哨所外面的白桦林在风里沙沙作响。他对小马说过: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现在他被困在这场暴雨里,车窗外是倾盆大雨,前方是山体滑坡,脚下是几百米的深谷,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只有方向盘。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他不能死。他还没有把那篇关于鹰嘴崖的特写写完。他把方向盘抓得更紧了。

营区指挥室里,陆征正在翻看气象台传来的暴雨预警。他站在通讯电台前,面前的桌上摊着边境地图,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窗外的雨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鹰嘴崖路段封了没有?”他问。

“已经通知各巡逻组绕行,”值班参谋翻着记录,“但在封路之前有一辆车出去了,是宣传科申请的外出拍摄——记者沈知行。”

陆征的手按在地图上停住了。他的手指正点在鹰嘴崖的位置,那个被红笔圈了无数次的地方——三年前他带队徒步通过的那段悬崖窄路,此刻正被暴雨冲刷着。他看过沈知行交上来的选题表,知道这个人要去哪里。他让值班参谋立刻打开通讯频道试图联系沈知行,但鹰嘴崖方向没有任何回应。随后他拨通了沈知行宿舍的电话,无人接听。又打宣传科,刘干事的声音在电话里都变了调——下午两点之后就没有联系上沈知行了。

陆征放下话筒,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他拿雨衣的动作比平时快了整整一倍——不是那种手忙脚乱的快,是那种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任何多余停顿的快。他一边穿雨衣一边吩咐启动应急预案,命令应急分队准备出发。

宋时雨从走廊另一端大步跑来,已经穿好了雨衣,脸上带着一种罕见的严肃。他问是不是鹰嘴崖方向,问沈知行在不在上面。得到确认后他立刻转身去备车。陆征叫住了他,简短地说了一句:“你留在指挥室。”

“陆哥——”

“高远志还在营区里。你需要替我盯着他。上次暴雨他在收发室翻文件,这次暴雨他不会闲着。”

宋时雨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想反驳——他想冲到鹰嘴崖去救人,他欠沈知行的,也欠陆征的。但他站在那里,雨水从雨衣的帽檐上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最后只说了一句话:“带他回来。”不是“你小心点”,不是“注意安全”,是“带他回来”。

陆征点了点头,大步走进了雨里。应急分队已经集结完毕,两辆越野车在操场上待命,车灯在雨幕里亮着刺眼的白光。陆征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坐进驾驶座,对副驾驶上的通讯兵说了一句话——他给了两条命令,首先是一旦发现泥石流,分队不得冒进,由他先徒步通过。此外,从此刻起鹰嘴崖路段所有通讯记录全部加密,未经他本人批准任何人不得调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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