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记者,”宋时雨忽然说,“我哥说,你这个人是那种看起来云淡风轻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心里什么都装了的人。他说你这种性格太吃亏了,容易被人误会。”
沈知行听到这句话,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你哥说得没错,”他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抬起头对宋时雨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弯,像白桦叶尖上新冒的嫩芽,轻得几乎看不见,但有了温度,“我容易被人误会。习惯就好了。”
宋时雨被他这个笑晃了一下神,随即别开脸,干咳了一声。“那就这样,我先回连里了。”说完大步朝营区方向走去,步子很快,背影有点仓促。
沈知行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才把目光收回来。他重新举起相机,透过取景框看白桦林,但他没有按快门。取景框里是一个人的背影——陆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白桦林的另一头,正朝沈知行的方向走来。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作训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硬朗的五官衬得比平时柔和了几分。他的轮廓粗粝而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直线、下颌的棱角,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刀削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力量感。
沈知行把相机放下来。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棵白桦树碰上了。风从林子里穿过,吹得新叶沙沙作响,吹得陆征的作训服下摆微微摆动,也吹乱了沈知行额前的碎发。
陆征朝他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靴子在铺满枯叶的地面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在离沈知行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比普通社交距离要近一些,近到沈知行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松脂和汗水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沈记者。”陆征开口了。他的声音依旧是低沉而克制的,但语气里有一种沈知行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冷淡,不是审视,而是犹豫。一个从来不曾犹豫的人忽然犹豫了,这比任何明确的表态都更让人不安。
“陆参谋长。”沈知行微微点了一下头。
陆征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沈知行的脸上。陆征发现自己不由自主地注意到了一些细节——沈知行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浅金色的光;他的皮肤在春天晒了几天之后白里透红,像一块刚从窑里取出来的白瓷,温润而细腻;他的嘴唇是浅粉色的,下唇比上唇略厚一点,被春风吹得微微干燥,他不自觉地咬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你在拍什么?”陆征问。
“白桦林,”沈知行说,“新叶子长出来了。”
陆征抬头看了一眼树冠。“嗯,春天了。”
两个人之间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不是之前那种充满敌意的沉默,而是一种两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的沉默。沈知行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他跟陆征说话都是公事公办,要么是采访,要么是争论,要么是解释。现在没有公事,没有争论,没有需要解释的东西。他们就是两个人在白桦林里碰上了,像两个在十字路口偶遇的陌生人,该点头走人,却鬼使神差地都停下了脚步。
陆征似乎也在经历同样的困境。他的喉结动了动,嘴唇抿了一下,大概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最后他说:“上次演练的报道,军委机关网那边给了很高的评价。师部发了通报表扬。你是对的。”
最后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沈知行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个从来不会轻易对人低头的人,说“你是对的”,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于道歉的表达。
“谢谢。”沈知行说。
“不是为了让你谢,”陆征说,语气依旧冷淡,但冷淡里夹了一丝微微的烦躁,“是想告诉你,以后稿子上的事,你按流程走,我不会再拦。”
沈知行看着他。从下往上看,陆征的下颌线棱角分明,被阳光勾出一条刚硬的弧线。他的肩很宽,作训服被撑得线条利落,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霜打磨过的松树——挺拔、沉默、拒人千里。但他的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态,像是太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
“陆参谋长,”沈知行忽然说,语气平静而直接,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您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陆征的眼神闪了一下。他的嘴唇动了动,然后合上了。他低头看着沈知行——沈知行那双清亮的黑眼睛正直直地看着他,没有闪躲,没有讨好,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就是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他,像是等他给出一个真实的答案。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你那天晚上在办公室门口听到了什么?你跟陈予安是什么关系?宋时雨最近为什么总在你身边晃?你是不是真的要调走?你调到南方去是不是就不会再回来了?但他一个都问不出口。因为他不是任何人。他没有资格问这些问题。
“没有。”陆征说。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大步朝营区方向走去。沈知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白桦林的尽头,才把相机举起来,对着空荡荡的林间小路拍了一张。取景框里只有白桦树和斑驳的光影。没有人。
他放下相机,轻声说了一句:“明明有。”
当天晚上,陆征在办公室里翻看沈知行的系列报道。打印出来的三篇稿子摊在桌上,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他已经把这三篇稿子看了好几遍了,从第一篇冬季训练的综述到最后那篇军委机关网的演练报道。他试图在这些文字里找到一些可以挑剔的地方——一处不实的细节、一句夸大其词的修饰、一个投机取巧的角度。但他找不到。不是因为沈知行写得完美——他的文字很干净,但不完美,有些地方甚至过于克制,该煽情的地方不煽情,该拔高的地方不拔高。但每一段描写都有出处,每一个人物都有原型,每一个数据都经得起核实。
陆征把稿子放下,靠在椅背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他想起陈予安在办公室里对他说的那些话——“沈知行这个人可能会为了出彩编造细节”“他只想调走什么稿子都愿意写”。他当时信了。为什么信了?因为他需要一个解释——一个能说服自己继续讨厌沈知行的解释。沈知行触碰了他的逆鳞,他需要相信这个人是不可信的、不择手段的、不值得被原谅的。因为如果他信了,他的愤怒就有了支点。如果他不信,那他的愤怒就成了他一个人的无理取闹。
但现在,他不得不面对一个让他极度不适的事实:沈知行的工作经得起考验。这个被他判了“不可信”的人,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他把手从眉心上移开,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抽屉的把手。他犹豫了一下,把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一沓旧照片——是上次联合巡逻时拍的,沈知行把照片和底片都还给了他。他一直没有扔,只是把它们放在抽屉里,偶尔翻出来看看。
照片里有他在晨雾中走在边境线上的背影,有士兵们在雪地里匍匐训练的场景,还有一张——沈知行自己也在里面。那是刘干事抓拍的,沈知行蹲在雪地里换胶卷,低着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冻得通红。陆征拿起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发现背面有一行铅笔字,笔迹清秀,是沈知行写的。
“拍摄于漠河边境,气温零下34度,胶卷剩8张。希望这张没有被浪费。”
陆征把照片放回抽屉里,关上。手指搁在抽屉的把手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沈知行不知道陆征在办公室里翻他的旧照片。此刻他正坐在宿舍里,对着一封刚收到的信发呆。信是姐姐寄来的,信封上贴了三张邮票,盖了三个不同日期的邮戳——大概是路上走了很久,转了好几个地方才送到漠河来。他拆开信封,姐姐歪歪扭扭的字跳进眼里。
“三儿,家里一切都好。奶奶身体还行,就是前阵子感冒了一场,现在已经好了,你别担心。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哥最近又欠了债,数额不小。债主找上门来闹了一回,爸跟人打了一架,把人打伤了,现在在派出所里。他被打掉了一颗牙。我跟奶奶商量过了,这次不会再替他垫钱了。家里剩的那点存款,留给你回去之后用。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因为家里的事分心。姐姐没事,姐姐撑得住。”
沈知行读了三遍。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抽屉最里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