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稿子发出来的时候,沈知行正在食堂里啃馒头。
刘干事举着一张报纸从外面跑进来,跑得急,眼镜滑到鼻尖上都来不及推,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事。“沈记者!你的稿子!军区报纸头版!整整一大块!”
他把报纸拍在桌上,油墨还没干透,被手掌一蹭,洇开一小片模糊的黑。沈知行低头看了一眼——那篇关于陆征的专访,标题被编辑改过了,从原来的《漠河戍边人》变成了《边关冷月十年灯》。标题下面是他的署名,沈知行三个字印得端端正正,油墨的香味混着报纸特有的酸涩气,钻进鼻子里。
他说不上那一刻是什么感觉。
像一个考了高分的学生,看到成绩单贴在公告栏上,先是松了一口气,然后是一种不太真实的恍惚。他来漠河快三个月了,写了七八篇稿子,大部分都被塞在不显眼的位置,有的甚至直接没了下文。这是第一篇上了头版的。
“行啊你,”刘干事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的兴奋不像是装的,“头版什么概念?咱们驻地的记者上回头版的,你是第三个。前两个都是老资历,在漠河待了五六年才熬上去的。你小子三个月就上了。”
沈知行把报纸拿起来,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编辑改了不少地方,措辞比他原稿更硬朗,加了几句拔高的话,把陆征写得像一座丰碑。他读着读着皱了皱眉——这不是他想要的样子,但他说不出来哪里不对。也许是那些被强加上去的宏大叙事,也许是那些被删掉的细节。他原本写了一段关于食堂饭菜的闲笔,写陆征跟士兵们坐在一起吃饭,不说话,但会把自己碗里的肉拨给一个新兵。那段被删了。
“怎么了?不满意?”刘干事看着他的表情。
“没有,”沈知行放下报纸,“挺好的。”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陆征在采访里说“组织安排”时一模一样。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宣传科的科长亲自来了一趟他宿舍,笑眯眯地拍他的肩膀,说上面领导看了稿子很满意,说写得有血有肉,把边防军人的形象立起来了。沈知行站在门框边听着,点头说谢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这篇稿子,陆征没有看过。
按照流程,涉及驻地领导的人物专访,发表之前需要经过本人审阅。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不是硬性规定,但所有人都这么做。沈知行本来是打算在交稿之前给陆征看一眼的。他给宣传科交送审稿的时候专门附了一张纸条,写着“请转陆参谋长审阅”。
纸条夹在稿件的第一页,用回形针别着,他记得很清楚。
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岔子——也许审稿的人没注意那张纸条,也许有人觉得一篇正面报道不需要那么麻烦,也许只是单纯的疏忽——稿子在宣传科压了两天之后,直接送了上去。上面的人看了,觉得好,就发了。整个流程走完,陆征一个字都没看到。
沈知行是发稿前一天才知道的。他打电话去宣传科问审阅结果,接电话的人愣了一下,说“什么审阅?那篇稿子已经送上去了,明天见报。”
他挂了电话,站在宿舍里想了很久。该不该去找陆征说一声?提前打个招呼,至少让人家有个心理准备。但他又想,也许是自己想多了。一篇正面报道,把人家夸得天花乱坠的,能有什么问题?顶多是措辞上有些不准确的地方,解释一下就好了。
他最终没有去。
不是忘了,是他潜意识里不想去。他和陆征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别扭了,每次见面都像是在冰面上走路,小心翼翼还免不了打滑。能少说一句话就少说一句,能不碰面就不碰面。这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他在心里承认,他有点怵陆征。说不上来具体怵什么,就是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的时候,他身上那股说一不二的气场会让他本能地绷紧,像一只猫遇到了比自己大的动物,浑身毛都竖着。
所以他没有去。
这个决定,他后来反反复复想了无数遍。
报纸发出来的第二天下午,陆征来找他了。
沈知行当时正在宿舍里整理照片,把上次联合巡逻拍的几组照片分门别类装进信封里,准备寄回报社配图用。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他门口停住了。
他没有听见敲门声。门被推开了。
沈知行抬起头,看见陆征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报纸。
攥得很紧,纸张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指节凸起的弧度白得发青。陆征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沈知行看到他的下颌线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太阳穴上有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很轻很轻,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陆参谋长。”沈知行站起来。
陆征走进来,把报纸放在桌上。不是摔,是放。动作很轻,轻得不正常,像是怕自己一用力就会把什么东西弄碎。那份报纸被抚平了,但折痕还在,深深地横亘在陆征的照片上,把他的脸从中间分成了两半。
“这篇稿子,”陆征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瘆人的寒意,“什么时候发的?”
“昨天。”沈知行说。
“我问的不是见报日期,”陆征抬起眼睛看着他,“我问的是,它是什么时候发的。”
沈知行沉默了半秒。他明白陆征在问什么了。
“稿子是三天前交上去的,”他说,“我本来——”
“你本来,”陆征打断了他,语气突然加重,像是堤坝上出现了一道裂缝,洪水从裂缝里灌进来,“应该给我审阅。这是规矩。”
沈知行握紧了手里的照片。他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在送审稿的第一页夹了纸条,写了‘请转陆参谋长审阅’。我的流程走完了。问题不在我这边。”
“你交稿之后,有没有确认过我是否收到?”
沈知行愣了一下。他没有。
他交完就完了,没有打电话跟进,没有去确认审阅进度,甚至没有再想过这件事,直到报纸出来。他在心里给自己找理由——宣传科的人说了会转交,他一个记者总不能越级去催——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不想去。不想跟陆征打交道,不想再吃一次闭门羹,不想看到那个人冷淡的眼神。所以他鸵鸟似的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流程会自动完成。
“没有,”沈知行说,声音低了下去,“我没有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