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参谋长呢?”他换了个话题。
“走了,”宋时雨朝门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刚走的,好像有什么事。”
沈知行顺着那个方向看出去,只看见夜色中几个模糊的背影。陆征已经走远了,军装的颜色融进黑暗里,分不清哪个是他。
他跟宋时雨又寒暄了两句,无非是“在这边习惯不习惯”之类的客套话,然后各走各的。
回到宿舍,沈知行躺在床上,把今天的发现整理了一遍。
陆征和那个叫宋时雨的中尉之间,肯定有点什么。是什么程度的关系他不确定,但绝对不是普通的上下级。陆征那样一个对谁都冷着脸的人,在白桦林里笑成那样,已经足够说明问题。
但这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给了自己一个答案:没关系。半点关系都没有。
他只是来工作的。陆征喜欢谁、跟谁好,那是陆征自己的事。他沈知行一不是来交朋友的,二不是来谈恋爱的,他连在这儿待不待得住都还不一定,想这些做什么。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窗外的风声。漠河的风好像永远不会停,白天黑夜地刮着,像是有人在远方不停地呼喊,喊的是什么,听不清。
跟陆征有关的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这句话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像是怕自己忘了似的。
接下来几天,沈知行开始刻意减少跟陆征的接触。
不是躲。他在心里给自己解释——是划清界限。采访对象和记者之间,本来就应该保持适当的距离,太近了影响客观性,太远了又写不出好东西。他现在的距离刚好,不远不近,有事说事,没事各忙各的。
他把专访稿重新修改了一遍,尽可能地删掉了那些浮夸的修饰,只留下最朴素的叙述。写完之后读了一遍,还是不满意,但也知道再改也好不到哪里去了。他需要更多真实的东西来支撑这篇稿子,而陆征不会给他。
十一月中旬,漠河下了第一场雪。
那天早上沈知行推开宿舍的门,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样。操场白了,白桦林白了,远处的山头白了,连铁丝网上的倒刺都挂着一层薄薄的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筛面粉,落在地上悄无声息。
沈知行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他从小在南方长大,上大学之前没见过雪。后来到了北京,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激动地跑出宿舍,仰着脸接雪花,被北方的同学笑话了大半天。那时候他觉得雪是浪漫的,是诗歌里的意象,是电影里的画面。
现在不了。
现在他知道了,雪也会让人觉得孤独。白茫茫一片,把所有的颜色都盖住了,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他缩了缩脖子,踏着雪去食堂吃早饭。走到半路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背影在前面走,是陆征。他没穿大衣,只穿着一件军装外套,领子竖起来挡风,步子还是那个不快不慢的节奏,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
沈知行放慢了脚步,想跟他拉开距离。
但陆征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沈记者。”
沈知行只好快步走上去。“陆参谋长早。”
“早,”陆征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单薄的大衣上停了一下,“穿这么少,不冷?”
“还好。”沈知行说。
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除此之外谁都没说话。沈知行感觉到身边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混着一点烟草的味道,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陆征问。
“差不多了,再改一改就能交。”
“写完拿给我看看。”
“好。”
又是一阵沉默。
“上次说的那个掉进冰窟窿的新兵,”沈知行忽然开口,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提这个,“我想写到稿子里,您觉得合适吗?”
陆征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