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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分(第1页)

回到漠河的第三天,沈知行的膝盖拆了线。

拆线的是驻地卫生所的老军医,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一把小镊子,对着沈知行的膝盖端详了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让沈知行哭笑不得的话:“缝得还行,就是针脚密了点。北京的医生还是太细致,咱们这边这种伤口五针足够了,他给你缝了五针但每一针都多绕了一圈。你这条腿以后要是再磕破,别去北京缝了,回来找我。”

沈知行低头看着膝盖上那排细密的针脚,想起何树国修车时说过的话——“螺丝拧紧了就行,拧太紧了反而容易滑丝。”他觉得老军医跟何树国大概能成为好朋友。

拆完线之后他去后勤班还绷带。何树国正蹲在车库里修一台手推车的轴承,手上全是机油,看见沈知行进来,站起来用抹布擦了擦手,从工具箱旁边拿起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过去一周虎皮兰的养护数据——哪天浇水、浇了多少毫升、叶片颜色变化、土壤湿度目测值,最后一栏写着“未见异常,长势良好”。

“何班长,”沈知行翻着那个本子,“你给虎皮兰做了个养护日志?”

“参谋长要求的。他说这是重要物资,必须记录在案。”

“重要物资?”

“原话是——‘那盆虎皮兰是沈知行从老乡家里买来的,他走之前托付给我,我要对他负责。’”何树国把抹布搭在肩膀上,用汇报物资调配的口吻继续往下说,“他还说,虎皮兰要是死了,你回来之后会不高兴。你不高兴就会影响写稿子的状态,影响了写稿子的状态就会影响全军的宣传工作。所以虎皮兰的存活率关系到全军宣传工作的质量。”

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象了一下陆征用布置作战任务的语气说出“虎皮兰的存活率关系到全军宣传工作”这句话时的表情,觉得既荒谬又合理。荒谬的是这句话本身,合理的是陆征确实说得出这种话——他在漠河待久了,已经习惯了把所有事情都纳入统一的指挥体系,包括一盆植物的生死。他把小本子还给何树国,从车库里搬了一盆新的虎皮兰——何树国说这盆是分株分出来的,比原来那盆小一圈,但根系已经长好了。他端着花盆走到办公楼,推开参谋长办公室的门,把那盆小虎皮兰放在陆征桌上。

“这是什么?”陆征从训练计划上抬起头。

“虎皮兰二号。何树国分株分出来的。这盆归你。以后你浇你自己的,我浇我的。公平。”

陆征低头看着那盆小虎皮兰,伸手碰了碰叶片。叶片嫩绿嫩绿的,比他桌上那盆老的颜色浅很多。他看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问题:“分株是什么意思?”

“就是把一盆花从根部分成两盆。不是砍断,是分开。分开之后各自都能活。”

“各自都能活。”陆征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目光从虎皮兰移到沈知行脸上,停了片刻。沈知行正低头拨弄那盆小虎皮兰的叶子,指尖在叶片上轻轻划过。拆线之后他走路已经不怎么瘸了,只是左腿膝盖上多了一道淡红色的疤痕,形状像一枚细长的柳叶。

“各自能活就好。”陆征说完这句话,低头继续批文件。

虎皮兰分株之后的日子平静得有些过分。漠河的春天终于在四月底姗姗来迟——白桦林的芽苞在一夜之间全炸开了,嫩绿色的新叶挤满了枝头,操场边上的蒲公英从土里钻出来,一丛一丛地开着黄花。沈知行每天上午背着相机去白桦林拍照,下午在宣传科写稿子,晚上在食堂吃完饭之后跟陆征在操场上走几圈。走路的路线是固定的——从单杠到沙坑,从沙坑到白桦林边,从白桦林边绕回来,全程大约八百米。沈知行管这叫“饭后巡边”,陆征纠正他说这叫“体能恢复训练”。沈知行说不过就不过,继续叫“饭后巡边”。陆征也没有再纠正。

宋时雨在食堂里跟江婉清嘀咕:“你有没有觉得陆哥最近脾气变好了?”

江婉清正在用筷子挑鱼刺,头也不抬。“没有。他对你还是照样骂。”

“对对对,他昨天还骂我射击训练方案写得像小学生日记。但是他骂完之后没有加练,就让我回去重写。以前他骂完还会让我跑五公里。”

“那是因为你上次跑五公里把脚崴了,他骂归骂,又不是真要你命。”

“那不一样。反正他最近对沈记者说话的声音都比以前低了。以前是‘沈记者’,现在是‘沈知行’。以前是‘你的稿子有问题’,现在是‘你这篇稿子我看过了,第三段那个数据可能还要核实一下’。”宋时雨模仿陆征的语气模仿得惟妙惟肖,连江婉清都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她放下筷子,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然后说了一句让宋时雨愣住的话。

“你有没有发现,沈记者最近也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他以前吃饭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现在端着饭盆直接坐到参谋长对面。而且不打招呼了——以前会问‘陆参谋长方便吗’,现在直接坐,直接吃,吃完了顺手把陆征碗里的腌萝卜夹走。陆征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说。”

“那是他腿上有伤,陆哥照顾伤员。”

“拆线已经两周了。”江婉清顿了顿,把搪瓷缸放下,“而且沈知行最近穿了一件新夹克。我上次去他宿舍借笔记本的时候看到的——藏蓝色的,领子是立领,拉链是金属的,不是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我问他是谁买的,他说是自己买的。”

沈知行确实买了一件新夹克。在北京的时候周世安带他去了一家军需用品店的折扣柜台,说那家店的东西比商场便宜一半,质量还比商场好。沈知行本来不想买——他那件旧夹克还能穿,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但何树国帮他缝上了。周世安说你那件夹克我已经看你穿了五年了,从大学穿到现在,你就算不给自己买,也给你那台新相机配个像样的摄影包。沈知行最后只买了夹克,没买摄影包。理由是他的旧摄影包还能用,夹克是真的该换了——旧的那件袖口已经磨得起了毛,肩膀上的缝线也松了好几处。

新夹克穿上身之后刘干事第一个发现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说沈记者你终于舍得给自己买件像样的衣服了。沈知行说打折买的。刘干事说打折不打折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件夹克比那件旧的整整小了一个号,穿在身上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江婉清也发现了,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暗房里帮沈知行洗照片的时候多看了那件夹克几眼。她注意到夹克的标签还在内衬口袋里,是哈尔滨一个她没听过的牌子。

陆征是最后一个发现的。不是他没注意到——他当然注意到了。沈知行穿着新夹克出现在食堂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只是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在操场上走圈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问了一句:“夹克什么时候买的?”

“北京。周师兄带我去了一家折扣店。”

“哪个周师兄?”陆征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他当然知道是哪个周师兄。

“周世安。他说那家店比商场便宜。”

“嗯。”陆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之后他又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虎皮兰的浇水量,“他帮你挑的?”

“他帮我拿了几个颜色,我自己选的。”

“藏蓝色。还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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