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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春寒(第1页)

漠河的春天是一场骗局。

三月的风刚把白桦林的嫩芽吹出来,四月的雪就扑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气象站的人说这叫倒春寒,是北极冷空气在南撤途中杀了一个回马枪。营区里的老兵们倒是不以为然,说漠河的春天从来就是这样——先让你尝一口暖的,再把你的碗打翻。像极了命运。

沈知行站在宣传科门口,看着漫天大雪把刚冒出头的草芽重新埋进白色里,忽然想起陈予安走之前说的那句话。他说,你要小心师部的事。他说,不是所有人都替你高兴。当时沈知行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但没来得及细想。现在他想细想了,因为那封盖着师部红章的通知正躺在刘干事的办公桌上,像一枚还没引爆的哑弹。

通知是早上到的。传真机吐出一张带着化学气味的纸,上面印着几行冰冷的黑体字:根据年度新闻宣传管理规定,现决定对全师所有驻地记者过去半年内发表的稿件进行例行核查。请各单位记者将相关稿件、采访笔记、照片底片及其他原始素材整理归档,三日内上报师部新闻处。落款处签着新闻处处长的大名——江远洲。

“江远洲,”刘干事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唇都在抖,“就是陈予安说的那个江处长。”

沈知行没有说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大得不像四月的雪,倒像是冬天临走前不甘心,非要在地上留下最后一层白。他的头发被窗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拂动——刘海已经长到了可以别在耳后的长度,发尾搭在衣领上,乌黑而柔软,被雪地的反光映出一种湿润的光泽。他把头发往后捋了一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骨,手指从发间穿过的时候带起几根碎发,飘在太阳穴旁边。然后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让刘干事更加不安。

“理由呢?”沈知行问。

“例行核查,”刘干事把通知翻过来,“上面就这么写的。但什么时候核查过?我来宣传科六年了,从来没见师部主动核查过谁的稿子。这是头一回。”

“查什么?”

“说是什么都查。稿子、笔记、照片底片,连原始采访录音都要。沈记者,你那些采访笔记上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内容吧?”

沈知行低头想了想。他的采访笔记堆了厚厚一摞,记录着他来漠河之后每一天的工作。那些笔记里没有一句假话,但也正因为没有假话,它们反而比任何添油加醋的报道都更锋利。一个士兵在巡逻间隙蹲在雪地上哭,因为脚趾冻伤了,疼得走不动路。他哭着说想回家,但哭完了还是站起来继续走。沈知行把这段话记在了笔记本上。类似的东西还有很多——被冻裂的手指、被风刮破的帐篷、一个新兵因为想家偷偷在被窝里哭被班长发现了班长假装没看见。他从没把这些写进稿子里。陆征不让写的东西,他虽然不甘心,但没有再写过第二次。但他不确定这些记录本身会不会成为问题。在江处长眼里,也许未经修饰的真实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不知道。”沈知行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把通知上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江远洲。陈予安的宿敌。一个被陈予安得罪过的、掌握着调回南方最后一枚章的处长。陈予安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人,在他的名单上大概已经被画了红圈。而他沈知行,跟陈予安在同一个驻地待过,被同一个师长表扬过,甚至还在军委机关网上发了同一类文章——在江处长眼里,他大概已经被自动归档成了“陈予安那边的人”。他不是。但谁在乎呢。站队这件事从来不问你的意见,只看你站在哪里。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刘干事还没来得及说“请进”,门就已经开到了最大。一个身影倚在门框边上,挡住了一大半走廊里的光。

宋时雨穿着一身作训服,肩章上沾着泥点,显然是刚从训练场上下来的。他的头发被汗水打得微湿,额角有一道被树枝刮出的红印,但精神头很足,眼睛里带着那种少年人特有的不高兴。显然刚才有人跟他说了什么让他不痛快的事,他的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撇,像是在跟谁生闷气。

“沈记者,”他大步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有人找你麻烦了是不是?”

沈知行和刘干事同时看向他。“你怎么知道的?”沈知行问。

“陆哥说的,”宋时雨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刚才他去训练场转了一圈,跟连长说了几句话。我凑过去听了半耳朵——听他跟人说‘有个记者的稿子被查了,来者不善’。我问他是不是你,他不说。但除了你,还有哪个记者值得他专门跑来跟连长通气?”

沈知行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收紧了。陆征在帮他通气。这个事实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感激,而是一种无法归类的不安。他宁可是自己在单方面扛着来自师部的压力,也不愿意思考陆征帮他意味着什么。因为他还不起。

“沈记者你别怕,大不了跟他们干,”宋时雨把糖嚼得嘎嘣响,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个被激怒的仓鼠,“你写的稿子我看了,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们查破天也查不出毛病来。”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整理桌上的采访笔记。他不想让宋时雨看到自己眼里的情绪——宋时雨这个人太单纯了,他的世界里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写真的就是写真的,没什么好怕的。他不知道有些人查你不是因为你写了假的,而是因为你写了真的。不过宋时雨这样也挺好。被人直接地、无条件地信任,这种感觉沈知行已经很久没有体验过了。

“谢谢。”他说,低着头,声音有点发闷。这句话是真心的。

宋时雨忽然凑到他跟前,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皱眉道:“沈记者你是不是瘦了?脸上都没肉了。你得多吃点,晚上我去食堂给你多打一份红烧肉——今天周三!”

沈知行无奈地笑了一下。“不用了。我不太饿。”

“你每次都说不饿,”宋时雨嘟囔着站起来,“跟你说话跟踢钢板似的,一点回音都没有。走了,下午还要带兵跑山。”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了沈记者,明天我有个朋友来营区,也是从北京来的——你到时候别惊讶。她这个人有点……”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有点热闹。”

沈知行没太在意这句话。他正在把采访笔记按时间顺序整理好,准备应对可能到来的核查。他不知道明天会来什么人,也不知道这场核查最终会走向什么结局。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没有编造任何一个字。就算有人想从他的笔记里找出什么错处,那也是徒劳。但徒劳不代表安全。江处长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不会做任何没有把握的事。如果他动手了,那就一定有沈知行不知道的后手。

当天晚上,核查的详细要求传真过来了。整整三页纸,列出了需要提交的材料清单——过去半年内发表的全部稿件及修改稿、全部采访笔记原件、全部照片底片及冲印件、所有采访录音及文字转录稿、所有被采访人的联系方式及签名确认函。刘干事看到这份清单的时候,茶杯从手里滑了下去,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这是核查?”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这是抄家!”

沈知行蹲下来帮他捡茶杯碎片。碎瓷片在指尖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他把碎片丢进垃圾桶里,站起来,把手擦干,表情依旧平静。“清单我收到了,”他说,“三天时间够了。”

刘干事瞪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话:“沈记者,你是不是在来漠河之前就已经习惯了这种事?”

沈知行没有回答。

习惯吗?他想了想。也许是吧。从小到大,他习惯的不是被核查,而是被亏欠。父亲的债主来家里翻箱倒柜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拿一份不知道谁写的东西,把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都翻出来,翻完了发现什么都没有,然后摔门而去。他在角落里蹲着,抱着姐姐的腿,姐姐说别看。后来他学会了不蹲在角落里。他学会了站起来,把所有东西一样一样摊在桌上,说你看吧,看完就走。

核查的事在营区里传开了。不是沈知行说的,也不是刘干事说的——是师部的那份通知同时抄送给了驻地办公室,办公室里又有人传了出去。军队的保密规定在八卦面前从来不堪一击。第二天早上去食堂打饭的时候,沈知行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不是恶意,但也绝不是善意——是一种好奇的、打量的、带着一点距离感的观望,像是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不知道他会掉下去还是会站稳。

沈知行端着饭盆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一个人慢慢地喝粥。粥是小米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但他的倒影被热气的波纹打散了,看不清楚。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咀嚼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动,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的吃相很安静——这是他从小在奶奶身边养成的习惯,奶奶说不急不躁,细嚼慢咽。

“沈记者,听说你的稿子被上面查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沈知行抬起头,看见一个不认识的士兵端着自己的饭盆站在桌前,脸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好奇——不是关心,是纯粹的八卦欲。

沈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那士兵大概也意识到自己问得不妥,讪讪地走开了。他知道这些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太无聊了,在这个信息闭塞的边境哨所里,任何风吹草动都能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他沈知行,就是本周的主角。但被人围观的感觉并不好受。像一只被放在玻璃瓶里的昆虫,谁都来看一眼,但没人打开瓶盖放你出去。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沈知行在宿舍楼门口遇到了陆征。陆征刚从办公楼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要去训练场。他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作训服,腰带勒得很紧,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和几道训练留下的旧疤痕。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硬朗的五官衬得分明而立体,眉骨投下的阴影落在眼窝里,看不清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是什么神情。

两个人在门口的台阶上碰面,同时停了一步。沈知行微微侧身,让出通道。陆征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在沈知行的脸上停了两三秒——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要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他开口了。

“你留在这里。不要因为被查就申请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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