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冻土(第1页)

陈予安来的那天,漠河下了一场大雪。

沈知行在营区门口看见那辆吉普车碾着积雪开进来的时候,正蹲在操场边上的台阶上啃一个冻得发硬的馒头。天太冷了,馒头从食堂打到外面不过几分钟,已经变得像块石头,咬一口要在嘴里含半天才能嚼得动。他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过冬的松鼠。

吉普车停在办公楼前面,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司机,绕到另一边去开门。沈知行远远地看着,以为是什么领导来视察——这种场面他在营区见过太多次了,每次有上面的人来,都是这副架势。

但从车上下来的不是领导。

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一条浅灰色的围巾,手里拎着一个棕色的皮箱。他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围巾的一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飘着。他站直了身子,抬头看了看四周,那个姿态不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倒像是回到了一个暌违已久的地方,正在用目光一寸一寸地丈量这里的变化。

沈知行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他,手里的馒头停在半空中。

那个人长得很好看。不是那种粗粝的、带有攻击性的英俊,而是一种温润的、让人看了就觉得舒服的好看。皮肤白净,眉目清秀,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站在雪地里,深蓝色的大衣衬着满地的白,像一幅画里精心安排过的色块。

宋时雨从办公楼里跑出来了。

沈知行认识宋时雨两个多月了,见过他在操场上带队跑操的样子,见过他在食堂里跟战友抢红烧肉的架势,见过他在白桦林里嬉皮笑脸地拍陆征肩膀的模样——但从来没见过他跑得这么快。快得像一条被松开绳子的猎犬,脚底在雪地上打了两个滑,差点摔了一跤,站稳之后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直接冲到吉普车前面。

“予安哥!”宋时雨的声音隔了老远都听得清清楚楚,带着那种不加掩饰的、少年人特有的热烈,“你怎么提前到了?不是说明天才到吗?”

陈予安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恰到好处——不太热络,也不冷淡,像一杯调到刚好能入口的温水。“路上顺利,就早到了一天。反正在哈尔滨待着也没什么事。”

他的声音也好听,不高不低,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吐字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每句话都在微笑。沈知行隔着老远听不太真切,但那几句话的语调顺着风飘过来,让他想起大学时听过的一档广播节目,男主播的声音也是这样,温柔得刚刚好,像是冬天的暖气管里咕噜咕噜流过的热水。

宋时雨抢过陈予安手里的皮箱,又伸手去接他肩上挎着的包,殷勤得像一只围着主人打转的蝴蝶犬。“走走走,宿舍给你安排好了,就在我们连队旁边那栋楼,单间,朝阳的,我亲自打扫的,被子都是新晒的——”

陈予安笑着听他絮叨,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什么,宋时雨就答得更加起劲。两个人一起往营区里面走,宋时雨走在陈予安左边,微微侧着身子,肩膀和陈予安的肩膀之间只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知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宿舍楼的拐角处,才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雪。

他在心里给这个人打了个标签:陈予安。

这几天他在营区里听过这个名字。准确地说,是听到过很多次。食堂里,训练场上,宣传科的办公室里,这个名字像是一阵不知从哪吹来的风,冷不丁就飘进耳朵里。有人说他是从上面派下来的文化□□,有人说他是来搞一个什么调研项目,也有人说他只是来体验生活的——反正种种说法都有,沈知行听一耳朵就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他当时还不知道这个人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那天下午,沈知行照例在营区里转悠,找素材。他最近在写一组关于边防官兵冬季训练的系列报道,已经写了两篇,反响还不错。自从那篇被陆征恨上的专访之后,他写稿子变得格外谨慎,每一个字都要掂量三遍才落笔,涉及到人的内容更是小心得近乎神经质。他会在采访前把问题列好,写完稿子之后再发给采访对象审阅,一个字一个字地确认,哪怕是对方说了“随便写”他也坚持要发过去。刘干事笑他小心过头了,他只说了一句:“小心点好。”

他没有再去找陆征。陆征也没有再找过他。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无声的协议——你在你的地界活动,我在我的范围待着,井水不犯河水。偶尔在营区里碰见,沈知行会点一下头,陆征的回应是一如既往的没有回应。沈知行已经习惯了,不觉得尴尬了。或者说,他学会了和尴尬共处,像学会和漠河的冬天共处一样——你无法改变它,就只能穿厚一点,把头缩进领子里,继续往前走。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沈知行去宣传科交稿子。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刘干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正在泡茶,茶叶罐子拿在手里,水还没倒。宋时雨坐在刘干事对面,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橘皮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而陈予安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正低头跟宋时雨说着什么,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看了沈知行一眼。

那一眼很温和。温和到沈知行觉得自己不是在被人看,而是被一层温水轻轻漫过。

“这是沈记者,”刘干事放下茶叶罐,站起来介绍,“咱们军区的笔杆子,上次那篇写陆参谋长的文章就是他写的,上了全军区的宣传材料。”

陈予安站起来,朝沈知行伸出手。“你好,陈予安。”

沈知行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很暖,握力恰到好处,不松不紧,停留的时间也刚好——没有那种为了表现热情而刻意延长的尴尬,也没有敷衍的蜻蜓点水。一切都是那么恰如其分,像是精心计算过,又像是天生的本能。

“沈知行。”沈知行报了自己的名字,把稿件递给刘干事,“稿子,冬季训练的第二篇。”

刘干事接过稿件翻了翻,嗯了一声放在一边。“沈记者坐啊,正好予安刚到,大家认识认识。”

沈知行本来想交完稿子就走——他不太习惯这种社交场合,尤其是宋时雨在场的时候。他对宋时雨没有敌意,但每次看到这个人,他就会想起白桦林里的那个画面,想起联合巡逻时相机快门按下后陆征投来的那道冰冷目光。那些东西像一根刺,扎在某个他够不着的地方,不拔出来会隐隐作痛,想拔又找不到位置。

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坐了下来,坐在离陈予安最远的那把椅子上。

“沈记者是哪里人?”陈予安主动开口了,语气随和得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

“江西。”

“江西好地方,”陈予安说,“我大学有个同学就是江西的,人特别好,每次回家都带一堆特产来分。”

沈知行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种客套话。他从小就不擅长闲聊——在村里的时候别的孩子凑在一起说闲话,他一个人坐在门槛上看书。上了大学之后同学聚餐聊天,他永远是最安静的那一个,不是不想参与,是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聊电影、聊音乐、聊旅行,他一部电影都没看过,一首流行歌都不会唱,去过最远的地方是大学报到时从村里到北京的那趟火车。

宋时雨在旁边剥完橘子,掰了一半递给陈予安。“予安哥,吃橘子。漠河这边买不到什么好水果,这还是我托人从哈尔滨带过来的。”

陈予安接过橘子,说了声谢谢,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转头对沈知行说:“沈记者来漠河多久了?”

“快四个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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