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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1页）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天变成了夏天。

四月一到，山坡上的映山红开得漫山遍野，一团红挨着一团红，把山野衬得格外热闹。等到五月，田里的早稻拔节生长，长势一天比一天旺。进了六月，禾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低，整片田垄连成绿油油的一片，风刮过来，稻苗层层晃动，像一波波软乎乎的绿浪。

南方山里的夏天，日头格外毒辣。正午的太阳晒在身上，火烧火燎的，在野外待不上半个小时，脖颈、胳膊准会被晒得发红脱皮。我打小在城里长大，皮肤本就偏白，耐不住日晒，每天出门下地，一定要把草帽戴得严严实实，帽檐压得很低。

小虎却从来不用这些。他赤着上身站在水田里，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脖颈往下流，流过锁骨，流过胸口那片稀疏的汗毛，顺着脊椎的沟壑往下流，在腰窝那里汇成一小洼，然后顺着裤腰消失不见了。

我每次目光不经意扫过去，都会下意识飞快移开。我不敢看，怕看多了就会露出马脚。可我又忍不住想偷偷看，那种矛盾让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有时候我会假装在记录数据，从记录本的上方悄悄抬眼，看他弯腰插秧的样子。

每一次偷看都是一场赌博。赌他不会发现，赌我的目光不会太烫，赌我的心跳声不会大到把他惊动。

有一次我正看得出神，他忽然直起腰来，转过身。

我来不及收回目光，直直地撞上了他的视线。

他愣了一下。我也愣了一下。

时间好像停了一瞬。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水田里的水被风吹出细细的波纹，日光在上面碎成了一片一片的金色。

然后他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继续插秧。

我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低头看着记录本，上面的数字我一个都不认识。手指在发抖，笔尖在本子上戳出一个墨点，慢慢晕开，像一个黑色的句号。

到了晚上，天气稍微凉快一些，我们会搬两把竹椅到院子里乘凉。

月亮好的时候，院子里亮堂堂的，柚子树上的叶子被月光照得发白，风吹过来，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他会泡一大壶凉茶，我们一人一个搪瓷缸子，就那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我开始慢慢知道他的过去。

他说他爸是上海人，1963年下放到江陵，到了梧桐沟以后，在村里的小学代课。1965年跟他妈结了婚，生了他。他爸在梧桐沟的十年间，一直没有放弃回上海的念头。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给上海的亲戚写信，但回信越来越少，后来就没有了。

“我爸走的那年，我7岁。”小虎说。

他爸走的那天，他还在学校上课。中午回家，看到院子里多了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提包，他爸站在堂屋里，他妈站在灶台边，两个人谁都没说话。他爸看到他回来，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说了一句“小虎，爸要去上海了，你在家好好听你妈的话”，然后拎着包就走了。

他说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甚至没去送。

他以为他爸就是去上海看看，过几天就回来了。

可他爸再也没有回来。

“他走了以后，你妈呢？”我小心地问。

小虎沉默了一会儿。

“我妈身体本来就不好，我爸走了以后更不好了。她一个人带我，种田、喂猪、砍柴、做饭，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我9岁那年秋天，她就查出来肾上的毛病，撑了不到一年，走了。”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走的那天晚上，我在隔壁村一个婶子家吃饭。村里人可怜我，谁家做了好吃的都会叫我去。有人跑来跟我说，小虎你快回去，你妈快死了。我跑回去的时候，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她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不是怪我不在她身边，是担心我以后怎么办。”

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动作很快，像是怕被我看到。

院子里安静极了。柚子树上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远处有蛙鸣，一声接一声的，像是在替什么人说话。

我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但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我只好伸出手，轻轻放到了他的肩膀上。

他没有躲。

他的肩膀很硬，肌肉绷着，像一块石头。但我的手放上去以后，那块石头慢慢松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化了。

“后来呢？”我问。

“后来就是吃百家饭。今天在这家吃一顿，明天在那家吃一顿。村里人心好，没有他们我早就饿死了。十一二岁的时候，我开始跟村头老张叔学编竹器，编箩筐、编畚箕、编菜篮子，拿到镇上去卖。一个畚箕能卖五毛钱，一个菜篮子能卖一块。我就靠着这个，自己供自己读完了初中。”

“你恨他吗？”我问。

小虎沉默了很久。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以前恨。”他说，“后来不恨了。恨他干什么，他又不知道我们过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