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喊出声。那声音撕心裂肺的,不像是自己的。
“你们别走——!别丢下我——!”
他拼命挣扎,想要挣脱那只捂着他眼睛的手。可他挣不脱——
——
裴单猛地睁开眼。
他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后背全是冷汗,睡衣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心脏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
他把手放在额头上,慢慢呼出一口气,眼睛盯着天花板。
又梦见了…
自从他回来后,便总是梦见以前的事…
裴单动了动,然后他感觉到了身后的温度。
很热。带着沉稳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像潮水拍打岸边。
还有手臂。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力道不容置疑,另一条则垫在他颈下,将他整个人以禁锢的姿态圈锁在怀里。腰上的手臂很沉,沉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上面的肌肉线条,还有皮肤下跳动的脉搏。
裴为政。他没走。
裴单的呼吸顿了一瞬。他慢慢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见了那张脸。
一张即使在睡梦中也带着压迫感的脸。眉骨高耸,眼窝深陷,鼻梁直挺得几乎锋利。
裴单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见裴为政那天。他站在裴家客厅里,瘦瘦小小的一个,谁都不敢看。除了裴爷爷,只有裴为政站在他面前问他叫什么名字。
爸妈走后的那些日子,他晚上总是哭。躲在被子里,咬着枕头,不敢出声。有一次被裴为政听见了。裴为政什么都没说,只是抱住他。
“别怕。”裴为政说。
那是第一次在这种痛苦中被抱住,在那个空荡荡的、没有爸妈的夜里,那个怀抱太暖了,暖得他以为自己又有了家。
后来裴爷爷也走了。
葬礼那天,他站在人群里。没有人看他,没有人理他。他是养孙,不是亲的,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养孙的心情。他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遗像,眼眶酸得发疼,却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肩上。
裴为政站在他身后,没有看他,只是把手搭在他肩上。那只手一直放着,放到葬礼结束,放到人群散去,放到只剩他们两个站在墓碑前。
“以后我陪着你。”裴为政说。
那时候他是感激的,也是真正地把裴为政当做家人。但是后来那四年,他也恨过。
恨裴为政锁着他,恨裴为政不让他走,恨裴为政把那些见不得人的事变成日常。每次被按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时候,他都恨得发疯。可恨有什么用?恨了四年,还是逃不掉。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看他。
感激吗?恨吗?都有。
但最后又都不是。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那个曾经在夜里抱住他、让他觉得有家的人,和那个把他禁锢在身边的人,是同一张脸,同一个人。
他分不清了。
也许他从来就没认清过。
裴单收回目光,仰面躺好。
“醒了?”低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
裴为政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或许在裴单被噩梦惊醒时就醒了。他的手臂收紧了些,靠近,下巴在裴单柔软的发顶轻轻蹭了蹭,是一个近乎亲昵的动作,却让裴单脊背窜过一阵寒意。
裴单没回答,只是闭上了眼。裴为政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
“又做噩梦了?”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