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家乡,在希望的田野上——”
她听见这段旋律,嘴角竟然微微翘起。这是她父亲生前最爱哼的歌。
然后一切就断了。
办公室里那盏橘色的台灯,最后闪了一下,彻底熄灭。
教学楼的这扇窗户,成为整栋建筑最后一盏暗下去的灯。
意识像被抽真空的塑料袋,从四面八方塌陷下来。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也不知道那台电脑的播放器里,那首歌正好唱到最后一小节。
——
冷。
这是林薇恢复意识的第一个感觉。
不是空调吹多了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潮湿的、阴冷。像躺在没有晒干的被子里,又像待在南方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
她睁开眼睛。
光线很暗,从一扇小木窗的缝隙里透进来,泛着青灰色的微光,大概是清晨。空气中有股霉味,混合着柴火燃烧后的烟熏气,还有一个让她皱眉的气味——猪圈。她闻过,小时候去农村亲戚家就是这个味道。
她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铺着粗糙的草席,枕头是一团旧衣服。头顶上是裸露的木梁,糊着发黄的报纸,有些边角已经翘起来。
这是哪儿?
她猛地坐起来,动作太大导致一阵眩晕。
低头一看,身上穿的是一件打着补丁的碎花棉布褂子,深蓝色裤子,脚上是自己从没见过的黑色布鞋。手伸出来——皮肤粗糙,指甲缝里有泥,但骨节分明,年轻得不像话。
这不是她的手。
她冲到窗边,推开木窗。外面是一个破旧的院落,泥巴地面,几只鸡在乱跑。远处是连绵的丘陵,种着茶树和毛竹,晨雾还没散尽。空气清冽,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
院墙外有女人在井边洗衣服,棒槌捶打衣服的声音梆梆响。一个老头挑着粪桶从门前经过,嘴里骂骂咧咧。
这画风不对。她在省城住了十五年,从没见过这种景象。
林薇转身找镜子。这个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歪腿的桌子、一把竹椅、一个搪瓷脸盆架。脸盆上方的墙上钉着一块巴掌大的小镜子,边缘的镀层已经剥落。
她凑过去。
镜子里是一张陌生的脸。
十七八岁,最多十九岁。鹅蛋脸,皮肤因为日晒显得小麦色,但眉眼清秀,一双杏眼,鼻梁挺直,嘴唇微干。头发乌黑,扎着两条麻花辫,用红头绳绑着。整个人透着一股乡下姑娘特有的倔劲儿和粗糙感。
不是她。不是三十五岁的林薇。
她盯着镜子里那张年轻的脸,足足盯了半分钟。
然后她看见这张脸的右侧太阳穴附近有一块小小的胎记,暗红色的,形状像一片枫叶。她伸手摸了摸——是真的。
这块胎记。她突然想起来——原主的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一样灌进脑子,没有任何预兆,不是一点点涌进来,而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像有人把一本厚书直接拍在她脸上,每一页都翻得飞快。
她叫林薇,今年十八岁,是浙东省青溪镇林家养女。父母在她八岁时相继去世,被远房亲戚林国栋和赵桂兰收养。说是养女,其实和免费丫鬟差不多——洗衣做饭喂猪割稻,什么都干。初中毕业后养父母不让她读高中,让她去镇上代课,每月18元工资全部上交。她住在后院这间以前堆柴火的小屋里。
代课教师。十八岁的代课教师。青溪镇中心小学。
今天是1982年9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