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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第2页）

四月末，省教育厅的正式批复到了。金立群把文件送到林薇办公室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怕把文件弄皱。“通过了。市级示范校。”

林薇接过来看了一遍。红头文件，盖着省教育厅的大红公章，内容写着：“经研究，青溪镇中心小学通过市级示范校验收，准予挂牌。”她合上文件：“金校长，学校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目标是省级示范校。但省里的要求比市级高得多，师资、设备、办学成果，每一项都要比现在翻一倍。”金立群看着她，“你一个人扛不起来。”

“我知道。所以我们要开始招人了。至少再招一个语文老师、一个英语老师。”

金立群沉默了一下：“招人的事要经过县里批准，需要时间。”

“那就从现在开始申请。”

金立群点了点头，拿着文件走了。林薇把批复放进抽屉里，和顾志刚的信隔了一层文件，然后继续备课。

五月初，林薇收到了陈小芳的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老师，我的教辅出版了。书名叫《语文阅读十二法》。我在致谢里写了你的名字。谢谢你当初在进修班帮我改稿子。”信的末尾附了一页样书的复印件，在致谢那一页，“感谢青溪镇中心小学林薇老师”一行字印在铅字中间，像一颗被小心安放的纽扣。

林薇看着那行铅字，放下复印件，拉开抽屉，把陈小芳的信放了进去。

五月中旬，省财政厅扶持基金的申请批下来了。林薇收到通知的时候，正在教室里给学生讲作文，王淑芬拿着信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朝她点了点头。下课后林薇回到办公室拆开信函，里面写着：“经审核，青溪镇中心小学‘语文读写能力提升’项目符合教育扶持专项基金资助条件，批准经费一千五百元，用于购买图书、教学设备和师资培训。”林薇把通知看了一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纸面上留下了半页的阴影。

傍晚，林薇坐在柴房里，煤油灯的光照在桌面上。她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写下了三行字：“五月十六日。市级示范校批复已到。扶持基金一千五百元已批。陈小芳教辅出版。”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目光落在抽屉上。她拉开抽屉，里面的东西更多了——文件、证书、信、照片、叶子、信封。每一样东西都代表了一条路，这些路把她从一年前那个代课教师的位置，带到了今天。而每一条路，都有一个顾志刚的名字——在一个她的名字已经印在封面上的地方，他的名字还写在信纸上。

第二天早上，林薇写了一封回信。不是用信纸，是用一本新买的《中学语文教学》杂志，在扉页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下次回来，提前说。”她把杂志装进信封里，贴好邮票，寄往省城师范学院。她没有等回信，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窗外的老槐树长出了新的叶片，嫩绿的颜色在午后的光里微微发亮。又一封信被投进了省城路的邮筒。风从南边吹过来，吹得信封的一角轻轻卷起，又慢慢落了回去。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林薇从学校走回林家院子，路过镇口那棵老樟树的时候，她看见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他穿着那件旧棉袄——不是她给他的那件，是她之前见他穿过另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手里拿了一个信封，像是刚从邮电所那边走过来。他看见林薇，没有挥手，也没有快步迎上来，只是站在树下，让她慢慢走近。

“林老师，俺回来了。”

“这次请了几天假？”

“三天。”他把信封递给她，“俺给你买了一本书，不是教辅，是小说。俺在省城书店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林薇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书，封面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书名——《平凡的世界》，作者路遥。扉页上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工整：“俺还没看完，但想让你先看。顾志刚。”她把书放进书包里，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志刚，你回来三天，不会只是为了给我送一本书吧？”

顾志刚站在老樟树下面，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又拿出来：“俺回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件事。”

“你问。”

“俺毕业之后，能回来吗？”

林薇看着他。他站在夕阳里，身后的田野被染成了金红色，影子在草地上被拉得很长。“这里有一所学校，正在招语文老师。”

“那俺毕业了回来考。”

“好。”她点了点头，站在他面前，风从田野上吹过来，穿过老樟树的枝叶，发出一种低沉的声响。他站在她面前，没有再说话。她也站在那里，和他并肩站在老樟树底下，沉默被风吹散成无数粒几乎看不见的光点，落进草丛里。

顾志刚晚上坐末班车回了省城。第二天早上，林薇翻开那本《平凡的世界》，在扉页上那行铅笔字的下方，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我等你回来。”她没有告诉他写了这个，她只是把它写在了书页上，然后合上书，放进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