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把“工具”两个字圈了起来,在旁边打了个箭头,又写下第二个词。
“审美。”
“语文的第二个功能,是审美。什么叫审美?就是你读了‘床前明月光’,你心里会觉得舒服,会觉得那个画面很美。你读‘大漠孤烟直’,你脑子里能看到那片沙漠。你读‘小桥流水人家’,你能闻到水腥味、听到桥底下哗啦哗啦的水声。”
她顿了顿,看着下面那些年轻的脸。
“你们可能会说,我一个种地的,要审美有什么用?我告诉你,有用。你在地里干了一天的活,累得要死,你抬头看见晚霞,你说‘今天的晚霞真好看’,和你什么都说不出来,是不一样的。你说得出来,你心里就多一个地方装这些好看的东西。日子苦的时候,这些东西能撑着你。”
她把“审美”两个字圈起来,然后写了第三个词。
“思维。”
“语文的第三个功能,是训练你的思维。你读书,你要想作者为什么这么写,为什么用这个词不用那个词,为什么这个人在这个地方说这句话而不是另一句话。你想来想去,你的脑子就越用越活。脑子活了,干什么都行。你以后想做个买卖,你要想顾客的心思吧?你要想怎么跟人谈价钱吧?这些都在语文里。”
林薇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
“认字、审美、思维——这就是语文。语文不是让你死记硬背的,语文是让你活得更好的。你学好了语文,你干什么都比别人强一截。因为你比别人会看、会听、会想、会说。”
她看着下面那十一个孩子,看到有些人的眼睛里开始有光了。
那不是恍然大悟的光,而是“原来如此”的光。就像一个在黑屋子里摸索了很久的人,突然被人拉开了窗帘,发现外面不是墙壁,而是田野。
“好了,”林薇拿起语文课本,“今天这篇《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我不讲段落大意,不讲中心思想,也不讲生字生词。我给你们讲一件事——鲁迅是怎么看世界的。”
她翻开课本,开始读第一段。
“我家的后面有一个很大的园,相传叫作百草园。现在是早已并屋子一起卖给朱文公的子孙了,连那最末次的相见也已经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
她不是干巴巴地读,她是带着节奏、带着画面感在读。十五年的语文教学经验让她知道,一篇课文的第一印象至关重要。你要是读得死气沉沉,学生这辈子都不想再碰这篇课文;你要是读得活灵活现,学生会自己去找来看。
“‘其中似乎确凿只有一些野草’——这句话你仔细读,”林薇停下来,“似乎,确凿,这两个词放在一起,鲁迅到底要说什么?似乎是好像,确凿是确定,两个意思相反的词放在一起,说明什么?说明那个园子在他记忆里已经很模糊了,但有些东西他又记得特别清楚。什么东西记得特别清楚?‘但那时却是我的乐园’——一个只有野草的地方,为什么是乐园?”
她看着下面,没有人接话。
“因为那里有泥墙根、有皂荚树、有桑葚、有鸣蝉、有黄蜂、有叫天子。在大人眼里,那就是一个破园子,长满了野草。在鲁迅眼里,那就是一个世界。”
她走到讲台边,靠着那张瘸腿的桌子。
“你们身边有没有这样的地方?一条小河沟,你可以在里面摸鱼摸虾。一片小树林,你可以爬树摘果子。一个破院子,你和邻居小孩在里面打仗。你爹你妈觉得那是乱跑,你觉得那是你的天下。”
这回有人点头了。三四个男孩同时点头,眼睛亮了。
“对了。鲁迅写《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不是在写一个园子和一个学堂。他是在写——一个孩子眼里的世界,和大人逼他去的那个世界,到底有多不一样。百草园是他自己的世界,三味书屋是大人的世界。他要写的,就是这两个世界之间的那条路。”
林薇说到这里,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她讲不下去了,是她注意到角落里那个男孩——就是那个穿着露脚趾鞋的男孩——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目光看着她。那不是普通学生看老师的目光,那是一个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人的目光。
她记住了这张脸。
“今天就到这儿。”林薇看了看墙上那个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二十,“明天我们继续讲这篇课文,讲三味书屋的那部分。回去之后,每个人做一件事——想一想你自己的‘百草园’在哪里,明天来告诉我。可以写下来,也可以画下来,什么都行。”
她本来想说“三百字”之类的,但想了想,没说。字数限制是最低级的要求,她要的不是字数,是思考。
孩子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有的往门外跑,有的凑在一起说话。孙小禾没走,她站在讲台旁边,似乎有话要说。
“怎么了?”林薇问。
“林老师,”孙小禾压低声音,“你今天讲得跟以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以前的你,也讲得好,但没有今天这么……”孙小禾找不出合适的词,憋了半天,“这么有劲。”
林薇笑了一下。
不是假笑,是那种被孩子戳中了但又不能说破的笑。
“以后我都会这么讲。”她说,“去吃饭吧。”
孙小禾点点头,跑出去了。
教室里只剩下林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