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出发之前
镇东老樟树下的见面,比林薇预想的顺利。
张淑珍准时来了,还是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袋子里装着几个红彤彤的柿子。“自家树上结的,你带回去吃。”她把柿子塞到林薇手里,没有寒暄,直接进入正题,“王德胜的事,我打听清楚了。”
林薇接过柿子,没有打断她。
“他被借调到□□办,不是上面有人要保你,是他自己出了问题。”张淑珍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在人事处十年,经手的档案太多了。有些人翻了旧账,发现他动过不该动的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不清楚。但□□办的借调是临时措施,等风头过了,他可能还会回去。”
“那我的档案呢?”
“你的档案他动过,但没改完就被叫停了。”张淑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递给林薇,“这是我托人查到的。你转正之前,他在你的档案里加了一页补充材料。内容是‘关于林薇同志教学资历的复核意见’。但这页材料没有归档,被抽走了。”
林薇接过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复核意见”四个字,下面是一片空白。一页被抽走的纸,留下了一个空白的位置。她没有被“定案”,只是差一点被定案。有人在最后关头把那页纸抽走了。
“谁抽走的?”
“不知道。但抽走那页纸的人,一定认识你的档案号,一定有权限进档案室,一定知道那页纸不该存在。”张淑珍把布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林老师,王德胜的事,你不用再查了。他已经不在那个位置上了。你现在要做的,是把进修班读好,把那本教辅写出来。这些东西,比查谁都管用。”
林薇把纸条收进口袋里,看着张淑珍。这个在省城纺织厂干了十几年的女人,说话利索、思路清晰,像一把好用的剪刀。她的目光里有种“我看过很多人,能分出好坏”的老练。“张姐,你为什么要帮我?”
张淑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像冬天的阳光,照一下就没了。“因为志刚说你是好人。我弟弟不会看错人。”她拎着布袋子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林老师,到省城了别住进修班宿舍。我那儿有空房间。”
她走了。林薇站在老樟树下,怀里抱着那几个柿子,柿子的甜味透过布袋子的缝隙钻出来,浓得像一抹蜜。她低头看了一眼,红彤彤的,圆润饱满,在冬天的灰白色背景里像几个小小的太阳。
她抱着柿子走回林家院子。赵桂兰正在灶房门口剥豆子,看见她怀里的柿子,眼睛亮了一下。“哪来的?”
“省城的朋友给的。”
赵桂兰接过柿子,拿了一个在围裙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得眯了一下眼。“你那个朋友,对你不错。”
林薇没有接话,走进柴房,把张淑珍给的那张纸条放在桌上。空白的一页纸,只有四个字的标题。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照片、匿名信放在一起。抽屉里又多了一样东西。但这一次不是威胁,是证据。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薇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三件事上。
第一件是教辅的定稿。刘敏的编辑修改意见寄回来了,密密麻麻批了三页纸。她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在煤油灯下改稿,一个字一个字地磨。改到第三遍的时候,晨曦忽然开口了:“林老师,您第三部分第三章的第二个练习,和第十七页的例题有重复。建议删掉一个。”
林薇停下来看了一遍,确实重复了。“你怎么不早说?”
“您改稿的时候没有问我。我以为是您有意保留的。”
林薇把那个练习划掉,在旁边补了一个新的。“以后你觉得有问题,随时说。”
“好的。”
第二件是学生的期末安排。她去进修班期间,金立群安排了王淑芬代语文课,数学由另一个老师带。她花了一周时间,把下学期前两个月要讲的课全部写成了详细教案,每一节课都有明确的教学目标、课堂活动、课后作业,像一本没有出版的教学手册,交到了王淑芬手里。
王淑芬翻到第五页的时候,抬头看了林薇一眼。“你写这么细,是怕我教不好?”
“是怕你备课太累。”
王淑芬没有再说话,合上教案本,夹在腋下,走了。
第三件是顾志刚的高考备考。她走之前给他画了一份复习计划,从一月到七月,每一个月的重点内容都写在上面。数学以专题为主、语文以阅读为主,英语她让他先背单词,背到一定数量之后再练阅读。她写完之后,在最后加了一行字——“有不会的题写信给我。地址到了告诉你。”
顾志刚接过那张计划表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它不是假的。然后他把它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林老师,你什么时候回来?”
“八月。你考完试的时候,我应该在路上了。”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一月底,金立群拿来了试点学校项目的初审回函。省教育厅对申报材料给予了反馈意见——“基本符合要求,建议进一步完善校舍评估报告”。金立群看着那行字,脸上的表情像石头裂开了一道缝。“通过了。”
林薇接过回函,把那行字看了两遍。“建议进一步完善”——不是“不通过”,不是“退回修改”,是“建议进一步完善”。这个措辞的意思是:省里已经原则上同意了,只是还需要补一份材料。
“金校长,校舍评估报告我来写。走之前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