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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第1页)

京城,西郊。

凌云阁的总堂设在西郊一座旧刀炉的废墟上,说是总堂,不过是三间临时搭起来的土坯房,一间生火锻刀,一间堆放铁料和木炭,一间供弟子们打地铺睡觉。正门那块匾额是用旧梁木改的,上面“凌云阁”三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笔锋却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倔劲——是刘云舟的手笔。

院子里的锻刀炉重新生了火,烟囱是新砌的,砖缝还泛着湿泥的青色。炉火烧得正旺,风箱拉得呼呼响,但院里没有人打铁。所有人都围在正厅门口,看着门外那条土路上黑压压的人群。

金刀门的人来了。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马背上铺着金线绣的鞍垫,人还没下马,声音已经砸了过来。

“刘云舟!老子给了你十天,今天是最后一天。地契你交还是不交?”

金鹏,金刀门门主,四十出头的年纪,方脸阔口,蓄着一把浓密的络腮胡,腰间挂着一柄鎏金大刀,刀柄上镶的宝石在阳光下晃得人眼花。他身后跟着不下五六十号人,个个腰间佩刀,队伍末尾还有几个抬着木桩——一看就是准备拆门用的。

刘云舟站在正厅门口,青布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师弟韩林和师妹叶宁站在他身后,叶宁手里握着一把新锻的直刀,刀身还带着淬火后的暗蓝。其余二十几个弟子散在院中,有的拿刀,有的拿烧火棍,有的赤手空拳,没有一个后退。

“金门主。”刘云舟的声音沙哑而平稳,“凌云阁的地契是祖上传下来的,墨风当年以‘逆产’充公,如今墨风已倒,祖产理应归还。这是朝廷的法度,也是江湖的规矩。你要地契——拿什么来换?”

“换?”金鹏翻身下马,靴子在土路上踏出两个深坑,大步走到院门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云舟,“老子不要你的命就不错了,还跟老子谈条件?当年要不是你师父不识抬举,凌云阁能被灭门?他要是乖乖把锻刀秘术交出来,墨风大人也不会赶尽杀绝。这笔账,要怪就怪你师父太倔。”

韩林咬紧了牙关,握刀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叶宁的眼眶红了,但她没有低头,死死盯着金鹏的脸。刘云舟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手,按住了韩林握刀的手腕。

“金门主说得对。凌云阁被灭门,是因为我师父到死不肯交出锻刀秘术。”他把韩林握刀的手腕按下去,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所有弟子前面,“所以我也不能辱没了他。地契——不交。”

金鹏的笑容凝固了。他抬起手,五六十个金刀门的弟子同时拔刀,刀光在春日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就在这时,土路的尽头传来马蹄声。不快,很稳,马蹄踩在春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一眼——一匹黑马正从土路尽头慢悠悠地走过来。马背上的人裹着一件深灰色的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线苍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肤。马鞍旁挂着一只皮水囊和一卷厚毡,鞍后横着一把用黑布裹了的长刀,以及三把残刀。他走得不紧不慢,像是在春日午后散步,和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格格不入。

金鹏皱眉,朝身边一个手下扬了扬下巴。“去,把人撵走。”

那手下策马迎上去,手按在刀柄上,厉声喝道:“金刀门办事,闲杂人等绕道!”

黑马停住了,马上的人抬起手,修长苍白的手指掀开兜帽。那张脸在春日的阳光下白得惊人,嘴唇却红得像是雪地上落了一瓣红梅。琥珀色的眼睛微微眯着,带着一种慵懒的、漠然的神情,像是在看一群蚂蚁打架。

“绕道?”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懒洋洋的,“我赶了这么远的路来给凌云阁送帖子,你却让我绕道?”

正厅门口,叶宁浑身一震,拽住师兄的袖子。“师兄——是他——是竹山那位先生——”韩林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刘云舟没有说话,他按在韩林手腕上的那只手,手指抓得很紧很紧。他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来,他收到那封措辞冷淡的信时就知道,这位竹山先生不想跟凌云阁扯上关系。但现在,他来了。

金鹏上下打量着来人,目光在那张过于漂亮的脸和腰间隐约露出的银色丝绦上停了一瞬,嗤笑一声:“你是什么人?凌云阁的亲戚?我劝你别多管闲事。”

黑马上的人没有理他。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搭在马鞍上,走到院门前。他的步伐轻而稳,布靴踩在春泥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然后他先是在院门内地上把三把残刀并排摆放,随即继续往前走,在院门中间站定,挡在刘云舟身前一步远的地方。

“我是什么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站在凌云阁的地界上。”他看着金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是一种很淡的、近乎锋利的笑意,像是刀锋在太阳底下翻了个面,“私闯民宅,按大晟律,打死无罪。”

金鹏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他身后的手下也跟着笑,笑声粗粝刺耳。“就凭你一个痨病鬼?老子倒要看看你怎么打死我——”他伸手去拔腰间的鎏金大刀,刀还没拔出来,一道银光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那银光如同一根极细的银白丝绦,从对面那人腰间甩出,缠住了他的手腕,猛地一拽。金鹏整个人被拽得往前趔趄了两步,差点跪在地上。他怒吼一声想要挣脱,丝绦却越缠越紧,刃口陷进护腕的皮革里,再深半分就要割到腕脉。

“第一,我不叫痨病鬼。”那人左手牵着丝绦一般的白刃软刀,右手从腰间又抽出一柄泛着赤红色的软刀,刀尖懒洋洋地搭在肩头,“第二,你们今天有两个选择。要么现在走,要么——”

他没有说完。金鹏的另一只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把匕首,朝他的小腹捅过去,这一刀极快极狠,显然是练过的,距离又近,寻常人根本躲不开。但岄没有躲,雪练从金彭的手腕中翻出,在匕首刺到半途时轻轻一撩,匕首从金鹏手中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几圈,钉在院门前的老槐树上。赤练的刀尖同时抵住了金鹏的咽喉。

“——躺着走。”

金鹏终于看清了那两柄软刀——一柄赤红,一柄银白,刀身薄如蝉翼,缠在腰间时像两条银色的腰带。整个江湖用这种兵器的人只有一个,那个人三年前一夜连杀七人,在衡山武林大会上一个人伤了黑风寨二十七个匪徒,连铁头陀都被他挂在牌坊上。那个人在狼牙谷和琼图对砍,琼图死了,他还活着。他是妖刀。也是妖医,是竹山七鬼的关门弟子,是那个连墨风都不敢正面得罪的人。

“妖——妖刀——”金鹏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认得就好。”岄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认得就说明你不蠢。不蠢的人应该知道,跟我动手是什么下场。”

“我不知道凌云阁跟你有关系!我要是知道,你给我一百个胆子我也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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