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要是停了,我想去看看梅宸。”岄的声音很轻,在雪落的簌簌声中几乎被淹没,但在场的三个人都听见了。
三兄弟互相对视了一眼。梅宸铄率先站起来,把官帽夹在腋下,朝岄伸出一只手。岄看着那只手,修长白净,指尖有墨痕,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他伸手握住,借力站起来。紧接着梅宸铠也站了起来,梅宸铮也站了起来。四个人站在廊下,看着庭院里越来越大的雪。
“明天我们一起去。”梅宸铄说。
岄点了点头。他把雪练和赤练重新缠回腰间,旧刀背在身后,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半盏桂花茶一饮而尽。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梅府的银杏树上,积雪从枝头簌簌而落,像是又下了一场小范围的晴日雪。
岄换了一身素白的长袍,外面披了件淡灰色的厚氅,头发用银簪束得整整齐齐。他站在梅府后院的祠堂里,面前是梅宸的牌位。祠堂被打扫得很干净,香炉里的香灰是新的,供桌上摆着几碟点心和一盏清茶。他把从竹山带来的那枝早已干透的桂花枝放在牌位前,桂花枝已经枯了,但凑近了闻,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他在蒲团上跪下来,没有哭,只是安静地跪着,在心里把这两年来发生的事一件一件地说给梅宸听。说到墨风在狱中自尽时,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你可以安息了。说到三胞胎时,他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你放心,我不是一个人了。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谁。
梅宸铄在他身边的蒲团上跪下来,对着梅宸的牌位拜了三拜。梅宸铮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把长刀横在臂弯里,对着牌位低头默立。梅宸铠最后一个进来,把一碟新做的桂花糕放在供桌上,嘟囔了一句“哥,今年桂花糕换了新厨子,糖放得有点多,你将就吃”。
岄在牌位前又跪了一会儿才站起身来,转身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梅宸铄站在蒲团旁,天蓝的常服上沾了祠堂里的香灰。梅宸铮站在门口,冬日的晨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金边。梅宸铠站在供桌旁,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糕,见他看过来连忙咽下去。
“我打算回竹山一趟。”岄说,声音在祠堂里回荡,有一种空灵的安静,“给师父们上坟。告诉他们,仇报了。顺便看看山里那几棵桂花树还在不在。”
“我跟你去。”梅宸铠毫不犹豫,说完转头看两个哥哥,“你们呢?”
“大理寺的公务可以告假。”梅宸铄说,“太子的案子审结之后,朝中会有一段难得的清闲。我也想去竹山看看——看看你学艺的地方。”
三人的目光落在梅宸铮身上。梅宸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简短的、砸在地上的分量:“北境冬天无战事。我有一封军报要递到兵部,递完就可以走。”
“那就这么定了。”梅宸铠咧嘴一笑,把菩提子手串在腕上转了转,“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我安排完墨染的去处之后。”岄说。他顿了顿,垂下眼睛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又抬起头来,把三个人挨个看了一遍,“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我本来打算报完仇之后,找个没人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等毒发。二十年来我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为了报仇。现在仇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梅宸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梅宸铄一个眼神按住了。
“但今天早上在祠堂里,我跟梅宸说了很多话。说到你们的时候,我说——我不是一个人了。”岄的目光越过祠堂的门,望着庭院里那棵被雪覆盖的银杏树,“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忽然发现,我想活。不是活着等死,是活着看看明天是什么样子。看看竹山的桂花开了没有,看看北境的风暖了没有,看看京城明年的第一场雪和今年有什么不同。所以——”
他转回头看着三人,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距离感的笑,也不是那种锋利的带着杀意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从未出现过的笑。像春天的第一片嫩芽,小心翼翼地从冻土里钻出来,还不知道外面有没有阳光,却还是钻出来了。
“所以,回竹山之后,我想翻一翻师傅留下的医典,看看体内的毒有没有办法再压一压。大师父说过,竹山门下不许死绝。我想了想,如果我死了,你们三个可能会去竹山把我坟头踩平。”
“谁敢踩你坟头,我先把他腿打断。”梅宸铠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声音闷闷的。梅宸铄伸手揽住岄的肩膀,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手掌覆在他的后心。隔着衣料,岄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温热而稳定,像是在他背后那幅伤痕累累的百花图上轻轻盖了一层薄薄的、柔和的暖意。梅宸铮从门口走进来,站在岄面前,低头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怀里,取出那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瓶身上那张写着用药方法的小纸条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字迹了,他把药酒瓶放在岄手心里。
“路上用。天冷。”他说。四个字,但他的手在岄的手上多停了一瞬。
祠堂外,阳光破开了云层,照得庭院里的积雪晶莹剔透。银杏树上的雪块簌簌而落,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是无数颗小小的虹。这一年的冬天还没有过去,但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