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凌云阁旧刀的工作比岄预想的更耗时。梅宸铄送来的那箱刀剑,每一柄都需要仔细辨认——云纹的刻法、锻打的层数、刀身的材质,稍有疏忽就可能把别派的刀归到凌云阁名下。
岄在客栈房间里把刀一柄一柄排在桌上,对着油灯,用炭笔在纸上画下每一柄刀的纹样,标注编号、年代、锻造工艺和归属判断。有两柄刀没有云纹,但锻打手法和凌云阁的“三层叠打”如出一辙,他反复比对之后在鉴定记录上写了“疑似凌云阁早期作品,待掌门确认”。还有一柄短刀,刀身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但刀柄上嵌着一枚极小的云纹铜钉——这种铜钉是凌云阁锻刀房的标志,只有亲传弟子才能在刀柄上嵌。
岄把这柄短刀单独放在一旁,用干净的布擦掉刀身上的浮锈。锈层之下,刀刃上有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刀背延伸到刀刃中段,不是被砍裂的,是淬火时温度没掌握好,自己裂开的。这是一柄废刀,被锻刀人亲手废弃的,也许是一个学徒的第一件作品。他把短刀用布包好,在鉴定记录上写道:“凌云阁学徒试刀之作,虽废犹存。建议归还原主。”
窗外天色已经暗了。岄把笔搁下,揉了揉眉心,起身去点灯。油灯刚亮起来,门口传来敲门声,不是店小二那种随意的拍门,是三下,不轻不重,节奏稳而克制。
他把旧刀握在手里,走到门边。“谁?”
“梅宸铄。”
岄把门打开。梅宸铄站在门外,换了一身深蓝的便袍,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风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温润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他的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身,露出身后站着的人——刘云舟,青布长衫上沾着锻刀炉的炭灰,脸上还带着茫然的焦急,显然是刚从西郊赶过来的。旁边还有叶宁,怀里抱着一个长条布包,眼睛红红的,不是哭——是熬的。
“梅大人。”岄微微颔首,退后一步,“请进。刘掌门,叶宁,也进来。”
四人进了房间。桌上摊满了刀剑、炭笔和鉴定记录,连坐的地方都没有。岄把床沿的几柄刀挪开,给叶宁腾了个位置。叶宁没有坐,她站在桌边,看着满桌的凌云阁旧刀,眼眶更红了。
“先生,这些刀。。。。。。都是大理寺找到的?”
“嗯。”岄把那份鉴定记录拿起来递给梅宸铄,“鉴定做完了。箱子里一共十七柄刀剑,十二柄确认为凌云阁旧物,三柄属于其他被墨风迫害的门派,两柄存疑待核。另外还有一柄短刀,是凌云阁学徒的试刀之作,但刀柄上嵌了云纹铜钉。这柄刀没有实战价值,但有传承意义,建议一并归还。”
梅宸铄接过鉴定记录翻看了几页,炭笔字迹工整清晰,每一柄刀的纹样都画得一丝不苟。“先生辛苦了。这批刀剑我明日便让人送到凌云阁总堂。”他将鉴定记录合上,话锋一转,“不过今夜我来,不是为了刀剑的事。刘掌门今晚早些时候到大理寺报案,说金刀门今晚可能会有动作——有弟子在西郊发现了可疑人物。”
岄转头看向刘云舟。刘云舟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沙哑而急促:“傍晚的时候,韩林去西郊镇上买菜,回来的路上看到几个生面孔在凌云阁外面的白桦林里转悠。他走近一点,那些人就走了。但韩林说他认出其中一个人的刀,刀柄上缠着金线,是金刀门的人。他们前几天一直没动静,今天突然在林子里踩点——我觉得今晚可能会有事。”
“金鹏不可能不知道大理寺的归还令已经下了。”梅宸铄把手里的风灯放在桌上,“地契已经登记备案,祖产在法律上已经是凌云阁的财产。他这时候来犯,要么是疯了,要么是——”
“有恃无恐。”岄接过话头。
“对。”梅宸铄转头看他,“金刀门背后的人,我已经查到了。金鹏的姐夫韩驰在宫变时被大哥杀了,但韩驰有一个旧部叫鲁延,在韩驰死后接管了他的暗桩网络。鲁延本人不在京城,藏在隔壁县城的一间当铺里,但他和金鹏之间有书信往来——这些书信被浮线纹蝶截获了。”他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放在桌上,“信上说,让金鹏在金刀门祖产的事上继续施压。信里还提了一句,‘必要时可请佟九相助。’”
“佟九?”岄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这个名字他听过,在武林大会的回雁峰上,佟九是墨风门下的客卿,代表墨风在衡山派露面。墨风倒台之后佟九就消失了,江湖上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梅宸铄说出这个名字,意味着他很可能已经查到了佟九的下落。
“先生今天下午托人送来的鉴定记录里,提到有个人在金鹏背后出谋划策——那人可能瘸腿。城东有一家药铺,前天夜里被人买走了大量金创药和接骨散。买家蒙着脸,但药店伙计说他左腿走路有点拖。浮线纹蝶的人跟到了城东柳条巷,发现他进了一间不起眼的民宅。那间民宅的房契,是佟九的化名。”他顿了顿,“也就是说,金刀门背后不只有墨风残党,还有佟九。”
岄默然片刻。佟九这个人,墨风在时他是墨风的门客,墨风倒了之后他本该像其他门客一样树倒猢狲散。但他没有散,反而主动找上了金刀门。不是为了钱,金刀门没几个钱,是为了别的。
“佟九会不会武功?”他问。
“会。”梅宸铄说,“但不算顶尖,他擅长的是人脉和情报。墨风在时,他就是墨风和江湖门派之间的联络人。月见黑覆灭之后,墨风在江湖上的残余人脉,很可能都在他手里。”
“所以他不是来替金鹏抢地的,他是来收编金刀门的。”岄走到窗边,“墨风残党群龙无首,佟九想当新头领。金刀门有几十号人,有据点,有武器,是他重建江湖势力的最好跳板。而鲁延手里有韩驰留下的禁军暗桩,三股势力如果合流,他们缺的不再是钱和人手,是一个能让他们重新回到京城权力中心的机会。凌云阁的祖产对他们来说,不只是一块地。凌云阁是墨风当年亲手灭掉的门派,如果他们把凌云阁重新踩下去,就等于向江湖宣告——墨风倒了,但墨风的人还在。”
梅宸铄的眼神微微变了。他转头看向刘云舟:“刘掌门,凌云阁今晚有多少弟子在总堂?”
“二十三个。”刘云舟说,“还有几个在外面办事没回来。”
“金刀门有多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