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铄在山下耽搁了五日,清平县的旧案终于结了,他托差役给岄捎了口信,说回京之前再上山一趟。岄接到口信时正在后院给那棵活着的桂花树培土,听完差役的话,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然后继续培土。差役站在旁边等了等,见他似乎没有别的话要回,便骑着骡子下山去了。
岄把土拍实,蹲在树旁,用手指戳了戳树根处的泥土。冻土已经化了大半,泥土松软湿润,带着一股冰雪初融后的腥气。桂花树的枝头依然是光秃秃的,但树皮的颜色比冬天时浅了些,从灰黑变成了暗褐。他用指甲在树皮上轻轻划了一道——绿的,树皮下有一层极薄的绿色形成层,是活的。
岄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前殿洗手,擦完手后他拉开领子看了看自己的胸口——红点还在,比刚种下时淡了些,从鲜红变成了暗红。他拉下袖子遮住手腕,去正殿生火煮茶。
茶煮好的时候,梅宸铄到了,他在院门外敲了三下门框,然后退后一步等在门外。岄拉开门,看见他站在石阶下,藤箱放在脚边,手里还拎着一只油纸包。两人隔着院门对视了一眼。
“梅大人。”岄侧身让开,“请进。”
“先生。”梅宸铄微微颔首,提起藤箱跨过门槛。今日他换了一身藏青的常服,袖口上还沾着清平县衙的泥点子,想来是刚从县衙出来就直接上了山。他走进正殿,在蒲团上坐下,把油纸包放在供桌上。“山下镇上买的酱牛肉,佐粥不错。”
岄看了那油纸包一眼,没有推辞,只是把它挪到供桌一侧,和其他糕点放在一起。“梅大人今日便要回京?”
“明日一早走。大理寺的公务积了不少,三弟来信说镖局那边也有事要跟我商量。”梅宸铄接过岄递来的茶盏,“不过走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跟先生说。”
岄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
“先生请讲。”
梅宸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放在两人之间的供桌上。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有一枚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蝴蝶——浮线纹蝶的标记。岄认得这个标记,但他看了信封一眼,没有去碰。
“这是莫欢托我转交的信。”梅宸铄说,“他说给你写了好几封信,你一封都没回。所以他让我亲自带来,当面交给你。”
岄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拿起信封拆开。莫欢的字迹清秀工整,和他那个人一样——表面上一丝不苟,字里行间却藏着一股压不住的脾气。
“凌月先生亲启:写了三封信,先生一封不回。我猜先生连信封都没拆。所以我让梅二公子当面转交,看先生当着他的面拆不拆。京城诸事安好。太子被废为庶人,终身圈禁宗人府。墨风党羽正在逐一清算,朝中风气为之一清。五皇子受命监国,开了三场朝会,办了两桩冤案的平反,提拔了几个被墨风打压多年的老臣。这些你在山里大概不知道,我写下来给你看。”
岄的目光在“五皇子受命监国”那一行上停了一瞬。他想起赵怀腰间那只秘色瓷茶盏,想起莫欢在茶室里把茶盏推到赵怀面前时杯底蝴蝶头碰头的影子。他没有说什么,继续往下读。
“醉月楼生意尚可,你不在,我请了两个新伶人撑场面。唱得远不如你,但客人喝醉了也听不出区别。竹山冷不冷?你那件旧道袍穿了十几年了,袖子都磨破了,别舍不得换新的。梅家送你的厚氅记得穿。你体内的毒最近如何?寒毒发作时记得用药酒揉穴位,别硬扛。另外,五皇子托我转达一句话——孙思济在岭南安顿下来了,当地气候温暖,对他腿脚的老毛病有利。他让五皇子转告你,不用挂念。莫欢。”
信的最后一行字是:“回不回信随你。但人活着得有个信。”
岄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放在供桌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微苦。
“梅大人替草民转告莫老板,就说信收到了。”
“还有呢?”
“……桂花糕收到了,芝麻糕也收到了。”
梅宸铄没有再追问。他端起自己的茶盏,和岄隔着一张供桌对坐饮茶。正殿里长明灯轻轻摇晃,七幅画像在烛火中沉默。山风从院门外灌进来,吹得枯了的腊梅枝沙沙响。
过了很久,岄忽然开口。“五皇子监国——太子的案子审结了?”
“审结了。太子——现在是庶人赵桓——终身圈禁宗人府。他的党羽也在逐一清查。”梅宸铄放下茶盏,“宫变那日在殿上,他本打算趁大婚典礼调动禁军,软禁皇上,逼皇上退位。但皇上早有准备——假虎符的事,孙思济早在入狱前就通过浮线纹蝶递到了御前。太子拿着假虎符调兵,调了个空。他在殿上跪着,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了一个圈。“墨风在狱中自尽。太子圈禁。琼图死了。墨风党羽正在清查。”他抬起眼睛看着梅宸铄,“朝中现在谁说了算?”
“皇上重新临朝。五皇子监国,但只是辅政——大事还是皇上亲自定夺。不过皇上身体大不如前,五皇子实际处理的政务越来越多。”梅宸铄顿了顿,“他做得很稳。墨风倒台后留下的烂摊子,他一件一件在收拾。北境军饷的窟窿补上了,被墨风打压的老臣也陆续复职。朝堂上有了些新气象。”
岄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朝堂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梅三爷的镖局怎么样?”
“镖局接了几趟大镖,生意比往年都好。他最近在查一桩江湖上的事——说是凌云阁的旧部在京城重新开张,正在招募弟子。凌云阁是当年竹山七鬼中鬼锻师兄弟的门派,后来被墨风打压散了,如今墨风倒了,他们也敢出来了。三弟说想去看看热闹,顺便看看有没有好苗子能拉进镖局。”梅宸铄说到凌云阁时,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那是四师父的门派,四师父在世时极少提起,但竹山七鬼收徒时会教江湖门派的源流谱系,他记得很清楚。墨风倒了,这些被压了多年的门派也该抬头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梅将军呢?”
“大哥上月回了北境。突厥人冬天没有动作,但开春之后可能会有动静。他说趁现在把防线加固一遍。”梅宸铄顿了顿,“他走之前让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上次寄的药酒还有没有。他说北境的军医配不出同样的方子,士兵们说比虎骨酒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