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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第1页)

腊月初八,太子大婚。天色未亮,京城便在一片肃穆的鼓乐声中醒了过来。从皇城到太子府的长街上铺满了红毡,两侧的店铺檐下挂起了大红的灯笼,灯笼在清晨的寒风中微微晃动,像一条蜿蜒数里的火龙。羽林军沿街布防,盔甲在晨曦中泛着冷光,与满街的红绸形成了刺目的对照。五皇子赵怀的车驾在卯时初刻便出了府,他没有走正门,而是从侧门乘了一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先往醉月楼的方向去了。

醉月楼今日歇业。大门紧闭,门口挂了一块“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木牌,但二楼最深处那间茶室里却亮着灯。莫欢坐在茶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皇城布防图,图上用朱笔标出了太子府、宫门、禁军换防点等关键位置。他的手指在图上缓缓移动,每一处朱笔标记旁边都有蝇头小楷写着更次、人数和换防时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把图往旁边推了推,留出放茶盏的位置。

“布防图已经核对过三遍了。”他说,“太子府的迎亲队伍会在辰时正刻从东宫出发,绕朱雀大街到宰相府迎亲——新娘是宰相赵桓的外孙女,这桩婚事是太后亲点的。队伍绕城一周之后在午时初刻入宫行大婚礼仪,届时禁军会以护卫大婚为由封锁宫门。”他的手指在皇城正门上点了一下,“宫门一闭,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太子选在这个节点动手——大婚礼成之后,皇上按例会赐宴群臣,殿中所有人都在太子的控制之下。”

赵怀在他对面坐下。莫欢把桌上那盏早已备好的热茶推到他面前,茶盏是那只越窑秘色瓷,杯底的蝴蝶在茶汤中若隐隐现。“禁军副统领韩驰是太子的人,”赵怀端起茶盏却没有喝,“禁军统领周广是父皇一手提拔的,他只听父皇的令。太子要控制宫门,必须先控制周广。”

“周广今日轮值在正殿护卫。太子的人在午时宫门落锁之后,会以‘宫中有刺客’为由将周广骗到偏殿,韩驰会在那里下手。”莫欢的手指在偏殿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一旦周广被杀,韩驰就会接管禁军指挥权。到那时,宫中的禁军全是太子的人。”

“所以不能让周广死。这件事我来办。你在宫外的布置呢?”

“梅宸铮已经带了北境军亲卫在宫门外待命,扮作迎亲队伍中的杂役。梅宸铠的人把太子府到宫门沿线的所有路口都布了眼线,一旦琼图的人出现,消息会在半盏茶之内传到我这里。”赵怀这才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苦,余味回甘。莫欢今日煮茶时没有像往常一样加那勺桂花蜜,茶味比平时苦了几分,但两个人都没有提起。

“你自己呢?”莫欢忽然问。

赵怀放下茶盏,看着莫欢。茶室里的烛火映在他眼中,摇曳不定。“我会在正殿。太子动手的时候,我必须在场。我是他最大的障碍,他一定会冲我来。如果我在,他的矛头就指向我。如果我不在,他会迁怒于殿中其他人——包括父皇。”

莫欢沉默了。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算盘上的珠子,算珠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在寂静的茶室里格外响亮。过了很久,他从腰间解下那只秘色瓷茶盏,放在桌上,推到赵怀面前,和赵怀那只并排放在一起。两只茶盏挨得很近,杯底的蝴蝶头对着头,像是在低声交谈。

“你今日也要成婚,”莫欢的声音很轻,“我把这只茶盏藏起来了。本来想扔掉,舍不得。想留着,又觉得不该留。最后把它锁在抽屉最深处,钥匙扔进了太液池。后来——后来又去捞了回来。大冬天,水冷得刺骨,捞了整整一个时辰。”

赵怀低头看着桌上那两只并排的茶盏,伸手将莫欢那只拿起来,放在自己那只旁边。两只茶盏紧紧挨着,像两只在冬日里挤在一起取暖的蝴蝶。他没有说话。有些话不必在今天说。等今天过去了,有的是时间。

辰时正刻,太子迎亲的鼓乐声响彻了整条朱雀大街。

梅府中,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梅宸铮天不亮就带着北境军亲卫混入了迎亲队伍外围的杂役中。他换了一身粗布短褐,脸上抹了些灶灰,混在扛嫁妆的民夫队伍里,与平日里那个在沙场上横刀立马的少将军判若两人。他扛着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走在队伍中间,箱子里装的不是嫁妆,是三十把北境军的直刀,刀身用棉布裹了又裹,确保搬运时不会发出声响。梅宸铠的人从太子府到宫门沿线布下了数十个暗哨,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蹲在墙角晒太阳的乞丐,都是梅家镖局的镖师假扮的。梅宸铄则在天不亮就入了宫,以大理寺卿的身份参加大婚典礼,袖中藏着孙思济册子中关于太子与墨风资金往来的关键摘录——他已经提前将一份奏折递到了御前,只等皇上在典礼开始前打开。只要皇上看了那份奏折,太子就没有机会在殿中动手。

而岄,此刻正站在梅府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细雪又下起来了,比昨夜更密。雪花落在枯枝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是给银杏树披了一件素白的丧服。他穿了一身紧束的夜行黑衣,外面罩了一件深灰色的斗篷,赤练和雪练缠在腰间,旧刀用黑布裹了背在身后。左肩的伤口拆线不过数日,活动时还有些隐隐作痛,但握刀的手不会抖。梅宸铠站在他身边,难得没有嬉皮笑脸,只是沉默地检查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那道在朱雀门被弯刀划开的伤口已经拆了线,他用另一只手握了握拳,确认肌肉发力时不会再崩开。

“你的手能握刀吗?”岄头也不回地问。

“能。砍人绰绰有余。”梅宸铠把斩岳从背后拔出来,刀刃在雪光下泛着暗沉的铁色。他看了岄一眼,眉头微微皱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憋了半天的话说了出来:“其实我一直想问。墨风杀了你全家,你为什么还要答应帮他孙女?”

岄沉默了一会儿。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雪粒化成水珠,顺着眼尾滑下来,像是流泪,但他没有哭。

“他孙女七岁,和我当年差不多大。如果她死了,这世上就多了一个和我一样的人。”他把旧刀的刀柄握紧了些,“我活成今天这样,够糟了。没必要再多一个。”

梅宸铠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嘟囔了一句:“你这个人,嘴硬心软。”

岄没有接话。他转身往院门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今天之后,如果琼图死了,墨风死了,太子也倒了——我就再也没有仇人了。到时候,我想回竹山看看。”

“我跟你去。”梅宸铠毫不犹豫地说。

岄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梅宸铠几乎错过了。但他没有错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风雪在翻涌,而翻涌的风雪底下,有一小片安安静静的、融化了的水光。然后岄收回目光,大步走进了纷飞的细雪里。

南城柳叶巷是一条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的小巷子,两旁全是低矮的民居,墙面斑驳,墙角堆着废弃的陶罐和柴火。吉祥客栈在巷子最深处,门面窄小,招牌上“吉祥”二字已经褪了色,门口挂着一盏破了角的纸灯笼,在风雪中摇摇欲坠。巷口卖馄饨的小贩已经摆了十几年的摊,街坊们都说他家的馄饨汤头好、肉馅足,但很少有人知道他是浮线纹蝶的线人。今天他的馄饨摊没有开张——锅里煮着水,但没有下馄饨,锅沿上摆了三只倒扣的碗。那是暗号,意思是“人在里面,没有出来过”。

岄站在巷口的阴影里,雪花落满他的肩头。梅宸铠蹲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低声骂了一句:“我派人盯了这么多天,琼图就藏在这种地方。”岄没有回答。他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腰间的赤练刀柄,金属的凉意透过指尖传上来,让他的心跳维持在一种冷静而缓慢的节奏里。但他知道这份冷静底下是什么。是滚烫的、翻涌了二十年的岩浆,被他一寸一寸地压在地壳之下,压得严严实实。今天这层地壳裂开了一道缝。

“两个人从正门进去。吉祥客栈只有两层楼,一层是饭堂,二层是客房。后院有一排平房,琼图应该就在那里。”他从袖中取出雪练,刀身在雪光下泛着幽白的寒芒,头也不回地分配任务,“你负责客栈里面的月见黑残党,不要死战,拖住就行。我去后院找琼图。”

“又你一个人去?”梅宸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那股压了不知多少天的火气,“狼牙谷那次你一个人去,墨府那次你一个人去,夜袭那次你也一个人去——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岄回过头,看着梅宸铠,忽然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极淡极快,却让漫天风雪都静了一瞬。

“我不是铁打的。但琼图是我的。二十年前就是他。今天该了了。”

他说完这句话,身形一动,已经无声地掠进了柳叶巷。

吉祥客栈的后院被雪覆盖了厚厚一层,几株枯树在风雪中瑟瑟发抖,墙角堆着几只破木箱,地上隐约能看见凌乱的脚印。岄落在院墙上,脚尖点在一片瓦当上,雪在他的重量下发出极轻的咯吱声,被风雪掩盖得无声无息。

他的目光落在院中最深处那间房门紧闭的平房上。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光,屋里有人在咳嗽。那咳嗽声沙哑而粗重,像是肺里灌了风,每一声都带着痰鸣,和狼牙谷那夜倨傲从容的笑声判若两人。但岄认得这个咳嗽。二十年前他在春棠苑的柴房里发着高烧,琼图站在门外和崔九说话,就是这样咳嗽的——他那时得了风寒,但第二天还是亲自用刑杀了一个想逃跑的小倌。

岄从院墙上无声地落下来,脚尖踩在雪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旧刀和赤练雪练三柄刀同时在身,但他走到那扇门前时,手指最先触到的,是旧刀的刀柄。师父的旧刀,钝了,锈了,砍不动人了。刀鞘上刻的那行字被磨得模糊不清,但每一个笔画他都记得——“竹山门下,不许死绝。”他握着旧刀的刀柄站了片刻,然后松开手,推开了那扇门。

屋里生了一只炭盆,火光将四壁映成暗红。琼图盘腿坐在炭盆旁的一张破草席上。他瘦了很多,颧骨比之前更加高耸,眼窝深深陷下去,嘴唇干裂起皮,像一片干涸的河床。他的右腿上缠着绷带——那是赤练留下的刀伤。左小腿上也缠着绷带——那是钢针留下的旧伤。后背上还有一块淤青——那是梅宸铠在夜袭时一刀背拍的。他的身体像一个被打碎过又重新拼起来的陶罐,到处都是裂痕。但他的眼睛没有变。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依然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对杀戮的期待,像是垂死的狼看见猎物踏入巢穴。

“我知道你今天会来。”琼图开口了,声音比狼牙谷时沙哑了些,但语调依然带着那种黏腻的、猫捉老鼠的愉悦,“腊月初八,太子大婚。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的主角是太子。但你我都知道,今天的主角是别人。”他歪着头看着岄,“是你和我。二十年前你在桂花树下抱着死猫,二十年后你在柳叶巷推开了我的门。这一刀,你等了很久吧?”

“二十二年。”岄说。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结了冰的湖面,湖面下是汹涌的暗流,但他不让暗流涌上来。“从你走进兰家后院的那一刻起,从你笑着在我父亲胸口捅进那一剑的那一刻起,从你给我灌寒毒汤把我扔进柴房的那一刻起,从你在暗巷里一刀刀剐杀我五师兄的那一刻起——每一天,我都在等今天。”

琼图笑了。那笑声粗粝而短促,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弯下了腰。咳嗽平息之后,他扶着墙慢慢站起身来。他的右腿吃不住力,身形有些踉跄,但他还是站直了。他从腰间抽出那柄刀刃带锯齿的弯刀,刀身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绿芒。淬了毒。不是一种毒,是很多种毒混合在一起,毒性复杂到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清楚。

“二十二年前你躲过了死。今天不会再躲过了。”琼图举起弯刀,刀尖对准岄的心口,“今天,你我之间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扇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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