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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第2页)

从竹山到京城,快马加鞭不过两三日的路程,一封信寄出去,六七日就能收到回信。但岄没有写,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写“我到了”?写“山里冷”?写这些做什么。写感谢他们救了他的命?他感谢不了。不是不感激——是感激和愤怒缠在一起,分不开。感激他们在他热毒发作时守了三天三夜,愤怒他们用这种方式替他做了决定。他是个人,不是一把刀,刀不需要做决定,人需要。他这辈子所有重大的决定都是别人替他做的——琼图替他决定了活下来,崔九替他决定了背上刺什么图,师父们替他决定了成为什么样的人,现在三胞胎替他决定了怎么活,只有赴死是他自己选的。他们连这个都拿走了。

胸口的红点偶尔会轻轻搏动。有时候是半夜,岄从浅眠中醒来,发现自己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覆在了心口,掌心贴着子蛊的位置。他把手抽出来压在枕头底下,翻个身继续睡,但睡不着。有时候是清晨,他蹲在桂花树旁拔枯草,红点忽然搏动了几下,他的手指顿在枯草茎上,然后继续拔,动作比之前更快。有时候是傍晚,他坐在道观门前的石阶上喝粥,红点轻轻一跳,他端着粥碗的手停住,然后低头继续喝,每一口都咽得很慢。

岄从来不去主动感受那个连结,但连结就在那里,像是三根拴在脖子上的狗链,每一次搏动都在提醒他——他们还在,他们在千里之外,通过他心脉里这只该死的蛊虫,感知他的存在,也许能感知他的心跳,也许能感知他的情绪,也许什么都能感知到。他不知道情蛊的连结到底有多深,医典上没写,六师父没教,这种未知本身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岄瘦了很多,旧道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露出锁骨,骨节突出得像两道山脊。他的脸色比在京城时更白,白得几乎透出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冬日山里物资匮乏,他每顿只吃一碗粥,偶尔下山买些米和盐,每次走过山路拐角处那丛野菊时都会停一下,然后继续走。那丛野菊还在,冻不死,倔强地立在冻土里。

有一天夜里岄做了梦。梦见自己还在春棠苑的柴房里,手脚被绳子捆着,背上刚刺完百花图,疼得像有千百根针同时在扎。崔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刺青的针,说这幅图刺得真漂亮,你看这些花,每一朵都是为你开的。琼图站在崔九旁边,歪着头看他,说你活下来了,真有趣,我就知道你会活下来。

然后画面一转,梦里的岄长大了,跪在梅府的书房里,三胞胎围着他,手腕上缠着透明的丝线,丝线的另一端连在他的心口。他想拔刀割断那些丝线,但赤练和雪练都不见了,旧刀也消失了。他在梦里拼命地抓自己心口的丝线,指甲嵌进皮肤里,血流出来,丝线却越缠越紧。梅宸铄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说这不是锁链,是出口。岄跪在地上仰起头,想喊喊不出声——出口?什么出口?出口通到哪里?通到你们的脉搏里?那我呢?我在哪里?

然后岄醒了。

醒来时天还没亮,山风拍打着窗纸,油灯早就灭了,屋里一片漆黑。岄躺在床上,浑身冷汗,手指攥着心口的衣襟,胸口的红点在黑暗中轻轻搏动着,一下,一下,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数着他的心跳。他把左手压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天亮之后他照常起床,照常去后山上香,照常扫院子,照常喝粥。没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梦。

有一次岄在后山坟前跪得久了些,冬日昼短,太阳落得早,他从青石板上站起来时膝盖已经僵了。他站在四师父的“锻”字碑前,把旧刀从背后解下来放在碑座上,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竹林里的风声吞没了大半,只有最后几个字隐约可辨。

“……你们当年收我,到底是因为我的恨,还是因为我这个人?”

石碑沉默。竹林沉默。整座竹山都没有回答他。

正月十五那天,山下的驿站差役上山敲了门。差役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骑了一匹灰骡子,骡背上驮了一只沉甸甸的麻袋。岄把麻袋搬进道观,又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是梅宸铠写的——三人中他的字最粗,笔锋用力,每一个捺都像刀背拍在纸上。

岄:麻袋里是桂花糕和芝麻糕。桂花糕是新来的厨子做的,这次糖放得少,你尝尝。芝麻糕还是那家铺子买的,就是你说比桂花糕好吃的那家。还有一件厚氅,一袋朝廷发下来的银霜炭,山里冷,你的衣服都太薄了。大哥说药酒用完记得说一声,他让人再捎。二哥说大理寺最近没什么案子,可能近日会来竹山脚下的清平县查一桩旧案。我们都好。你一个人在山里要吃饭,别光喝粥。梅宸铠。

岄捏着信纸站在正殿门口,对着冬日的阳光看了很久,信纸在手指间微微颤动——是山风,不是他的手。他把信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他把麻袋打开,里面是一袋银霜炭,一叠桂花糕、一叠芝麻糕,都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有一件灰鼠皮的厚氅,针脚细密,领口缝了一圈风毛;一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瓶身上那张写着用药方法的小纸条已经磨得看不清字迹了,被人用一层薄蜡封住了表面,防止继续磨损;两本医书,书页间夹了一片银杏叶,是梅府庭院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落之前被人摘下来夹进了书里。

岄把厚氅拿出来,看了看,放在一旁,把炭拿到炭炉旁,把药酒瓶放在桌上,把医书翻了翻,把银杏叶拈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叶脉,又放回书页里。最后他把油纸包的桂花糕和芝麻糕拿出来,放在供桌上。供桌上点着长明灯,灯火映在七幅画像上,师父们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

岄坐在蒲团上,又从袖子里取出那封信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在油灯旁边。没有研墨,没有铺纸,没有提笔。

他写不出“收到”,写不出“谢谢”,写不出任何他们想看到的话。桂花糕可以收下,银霜炭可以用,厚氅可以穿,药酒可以用,但回信——回信意味着他接受了这份好意,意味着他愿意打开那扇门。他不愿意,至少现在还不愿意。

红点轻轻搏动了三下,三个人的连结同时传来,像是有人在千里之外同时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轻到听不见,只能感觉到。

岄把手揣进袖子里,转身走进殿内,门在身后合上,他没有摔门,但门轴转动的声响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第二天清晨,岄照常去后山上香,路过山路拐角处那丛野菊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野菊还在,冻不死,倔强地立在冻土里。

坟前的青石板结了薄霜。岄把香插进碑前的土里,七炷香,七座坟,依次拜过去,跪到六师父坟前时,他在那块刻着“蛊”字的石碑前多跪了一会儿。

“六师父。”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跟一个还活着的人说话,“情蛊的医典是你写的。你没写怎么解。是忘了写,还是根本解不了?”

石碑沉默。竹林里的风声穿过山谷,像一声叹息。

岄站起来,把香插好,转身往回走,黑马拴在老松树下,看见他走过来,打了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他拍了拍马脖子,解开缰绳,翻身上马,今天下山买壶黄酒喝,他想。

岄没有回信,但他也没有把那封信扔掉。信纸折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下面,和那把旧刀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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